夜里，风雪停了，金朝还在临字。

白天一共上了三堂课，古琴、五经和习字。

前两门她和若兰都是从头开始学，但是习字，若兰可甩她太多了。

在今天习字老师的眼里，她的字跟鸡爬的差不多，虽然这已经是她在扬州逼自己练过一段时间的字。

于是，老师没有丝毫手软、眼都不眨就给她布置了二十张大字的作业，至少要写一个时辰。

金朝握着狼毫的手冻得发僵，指尖沾着墨汁，衣裳上也沾了不少墨点子。她放下笔搓了搓手，捧上放在一边温热的铜手炉才感觉一双手重新活了过来。

今天和若兰相谈的时候，她把很多事情美化过后才告诉她，比如牢里那段时日。

但她聪慧的若兰妹妹还是察觉出不对劲，纠结犹豫之后才轻轻问她一句为什么愿意替她爹爹做事。

她诧异于这样的问题，反问之下才知道若兰之前并不是请先生到府里单独授课。而且去别人家和女孩子们一起上的族学。

这几年张居正的起势到如今执掌朝政，不少人反对不满，他们未必敢在官场上显露分毫，但说与自己妻儿时，这些污言秽语却通过小孩儿的有样学样，传到张若兰耳里。

偏偏她是个早慧的，她能听懂这些话里的意思。

那些话里把张居正说成专权跋扈的乱臣，说他把持朝政打压异己，迟早要祸及满门。

若兰说这些时不敢看她的眼睛，小声说那些女孩子都躲着她，说她是“权奸的女儿”。她本来一直憋着没说，之前从张懋修嘴里知道她被自家爹爹下狱，才忍不住问出口。

这也是她如何都不愿再去上族学的原因，她没跟家里任何一个人说过这事，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个时候，金朝才明白过来，她这么可爱的若兰妹妹，当朝首辅的女儿，竟然被言语霸凌了！

小孩子的恶意最是直白锋利，那些故意说出来的话，刀刀都扎在小姑娘心上。

白天，她耐心开导了很久，才哄得小姑娘重新展开笑颜。

不过关于为什么愿意替她爹爹做事这问题，她只很简单的回答了一句：

她不是贪恋远风的人。

若兰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也只是笑了笑说等她长大就知道了。

对金朝而言，她是实干家，相比一直在路上的远风，她更关心脚下这片土地。

咚咚——门外的敲门声把金朝唤回神，是尤七。

“尤管事，这么晚了，可是大人有事吩咐？”金朝有些诧异地问。

“姑娘还真是料事如神。”尤七笑着客套一句，随即便把手上厚厚一叠奏疏放到金朝桌上，“照大人吩咐，这些奏疏需要姑娘三日之日完成批答，包含全文概括、梳理因果以及解决办法。”

看着桌上一叠厚厚的奏疏，金朝心里不禁升起一个简单直接的疑惑。

她批奏疏？

她吗？

她吗！！！

尤七像是看出了她的震惊，连忙补充道：“大人说了，姑娘聪慧通透，只是之前没有经手过实务，正好借着这些奏疏练手，哪怕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也无妨，大人回头会再看的。”

金朝没接话，只是瞪着眼睛翻开第一本，发现这些已经是陈年旧“疏”，而且看着像是抄录的，这才松口气。

她就说，这才对嘛，哪能真让她批奏疏，这些东西给她练手还差不多。

而且刚刚尤管事那么长一段话明显加工过的，就以她之前在宫里太岳上课的经验来看，他大概只会说一句“把这些拿去给她练手”。

金朝定了定神，抬头对尤七笑道：“麻烦您跑这一趟了，三日后我让竹霞给您送去。”

“对了，尤管事，还有一事可能要麻烦您帮我查一下。”金朝叫住正往外走的尤七，“之前若兰妹妹上的族学，都是哪些人家的女儿？”

“姑娘要查这个干什么？”尤七脚步顿住，转过身有些疑惑地问。

干什么？当然是把这些人家拉入黑名单，以后有机会再报复回去。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欺负她家若兰的一个都跑不掉！

金朝脸上笑意淡了淡，也没有多解释，“一些小事，麻烦您帮我查一查了。”

见状，尤七便也没有多问，只是想着回去问问自家的小五姑娘。

他走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金朝挑了挑烛芯，把蜡烛又挑亮了些。她拿起最上面一份奏疏展开，就着昏黄的烛火慢慢读了起来。

然后，她就忍不住骂街了！

这些奏疏是怎么一篇能写这么长，给皇帝表个忠心吹彩虹屁就要写上两页纸，好不容易切入正题了，谈正事呢你用这么多表意化用的诗词短句干什么？

生怕别人看懂是吧！

而且有没有人能考虑一下她这个穿越过来不到一年的现代人啊，这么多专有名词和人名地名，她怎么看得懂！

砰的一声，金朝整张脸砸到桌上。

一瞬间，她想到现代很多公文也是这样，啰里啰嗦一大堆，就是不说人话，让人看完也不知道它到底要表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