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朝笑起来，她挑了挑眉，双手抱在胸前，随意地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张懋修的眼睛说道：“你坐在这里听我说了这么多，不就因为公子早在下战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吗？”

“若初始占据大陆是欧洲，前期虽然人口和矿产资源少，但是后期通过运营海上商队和屯军，很轻易就能翻盘。”

金朝指尖点在舆图上澳门那一处小小的地方，“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今天他们能赖在澳门不走，明天就能在沿海扎下更多据点。今日他们带着货物来通商，明日就能用火枪火炮逼你打开港口。”

“我们关着海禁不看不问，不代表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

一时间，本就只有他们两人的牢房陷入全然的安静，金朝见张懋修死死盯着舆图，就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说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只不过把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提前说了几句罢了。

“张公子，这就是接下来我要与你谈的海权与海防问题。”

随后，金朝从世界地理讲起，再到世界地理大发现、新航路的开辟以及欧洲从十五世纪就开始的全球殖民扩张，最后落到大明的海防建设。

一个半时辰，讲的她口干舌燥。而张懋修听到最后眼睛也瞪干了。

这些他闻所未闻的海国之事实在太让人震惊，说实话，他没想到今天这场谈话会是这个走向。

茶壶中的茶水早就干了，张懋修握着茶盏往口中倒时才发现杯中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喝完。

许久，张懋修才问道：“这些，你和我爹说过吗？”

闻言，金朝回忆了一下才发现她之前虽然提过一些这方面的事情，但系统完整的讲还真只和张懋修一个人讲过。

“没有。”金朝摇摇头，又耸了耸肩膀，“只今天和你说过。”

“那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张懋修不解的问。

“张公子，你以为首辅大人推行新法是为了什么？”金朝把话抛回去，又立马说出答案，“张大人是为家国。同样的，我告诉你这些，也是为了家国。或许海防并不是迫在眉睫，但绝不是不可不为之事。”

“张公子之父为当朝元辅，若是你连这点直面危局、破旧立新的勇气都没有，我方才说的那堆话，倒真是对牛弹琴了。”

金朝勾起嘴角，靠在椅背上故意说着挑衅的话。

张懋修听罢紧抿着唇，片刻后反而展眉一笑，他将空茶盏往桌上一放，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么拙劣的激将法，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问金朝到底从何处知道的这些东西，很显然，她若是肯说，就不会被他爹关在这里。

“我前面就告诉过你了，这个问题你最好亲自去问首辅大人。”

金朝看着张懋修带着东西离开的背影，这些天心里被关着的郁闷散去不少。

太岳，你把我关起来，那我就怂恿你儿子。

若是张懋修有朝一日真能建设大明海军，也算是她功德一件了。

晚上，张居正书房内，尤七正在汇报今日下午张懋修去见金朝一事。

“老爷，小三爷从牢里出来之后，直奔书肆买了许多《西洋番国志》、《郑和航海图》一类的书，还给戚将军写了封信询问东南倭患的事。”

说着，尤七把张懋修下午准备寄出去的信放到张居正面前，“而且小三爷还让人去打听澳门佛郎机人的情况，刚提笔写的文章题目是《论我朝东南海权与海防》。”

尤七事无巨细地汇报完后，张居正已经看完信放下，“这信你给他寄出去，待戚帅回信后先拿到我这里来。”

张居正指尖敲了敲桌案，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金朝那里，不许任何人再去见她。”

“是，老爷。”尤七不再多言，收好东西敛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余下一盏孤灯，映着张居正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散在冷寂的夜色里。

丫头，你还准备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