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却不慌不忙,将收拢的扇面往掌心一敲,朗声笑道:“这位兄台错解我的意思了,我何曾说圣贤之言无用?只是莫要拿圣贤的名头当挡箭牌,对着实事只讲空话。”
“方才谈及公私之辩,若清名在己,到底是为私?还是为公?”
他向前踏了一步,声音清越盖过场中的细碎议论,“就拿河道漕运来说,若是为官者怕担挪用河道银的污名,不敢把闲余的银钱先拿去赈了岸上万户饥民,只守着专款专用的死规矩,等饥民饿死了,留着一河清水换自己一个清官名声。”
“这清名,清否?”
话音落下,场中顿时一片寂然,方才附和青袍文士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不少人皱着眉捻须沉思,也有人忍不住低声和身边人讨论起来。
那青袍文士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汤显祖会拿这样直白的实事反问,一时竟找不到话接,脸色涨得有些发红,只得灰溜溜地坐下。
金朝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场中的汤显祖,眼神都在发光。
要不说人家是二百年之奇才呢,汤显祖这一番话直接拿地方实务做例子,瞬间就把之前空泛的公私之辩落到了实处,任再怎么执着于虚名清德的人,也没法对着饿死的万户饥民说那清官做得对。
不过几秒寂静,就又有一人从席间站起,是沈懋学。
金朝有些意外他会这么快就起身发问,先前冯梦桢还在跟她说沈懋学昨日才到扬州,也是来扬州求学。见到李春芳在这,还开玩笑地让她帮忙引见。
只见他对着汤显祖拱手一礼,开口问道:“汤贤弟这番话确实振聋发聩,只是在下还有一问,若是为官者只讲实绩,不讲德行;若是进入朝堂的官员都是逐利之辈,那江山社稷又如何安稳?”
汤显祖闻言哈哈一笑,朗声回道:
“在下从来没有说过为官不需要德行,而是不能把德行和清名等同。”
“若是一位为官者,在位数年,能让治下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地方安宁无事,这样的人,难道不比那些只懂得守着虚名沽名钓誉,遇事就只敢推诿清谈,到最后误了一地民生的人更有德行?”
话音刚落,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喝彩。见状沈懋学却是微微一笑,接着追问:“那若是有官员,靠着搜刮百姓做出了表面政绩,只为给自己捞取升官资本,难道这也算实绩?”
两人一来一回,金朝笔墨翻飞,精彩,实在是精彩!
李春芳坐在主位,看着台上台下皆沸沸扬扬的样子,也不发话阻止,只嘴角带笑,慢悠悠品着茶,显然是纵容着这场辩说继续下去。
他今年六十二,这些议题在他眼里并不新鲜,但是年轻人的锐利和意气,是难能珍贵之物。
世人皆道他性子平和,却不知他初入官场时,也是这样怀揣着一腔抱负,敢和上官当堂争辩。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宦海沉浮半生,今日坐在这里听着两位后生的对辩,竟觉得胸中那点早就沉下去的热血,又微微热了起来。
汤显祖受遍诘难却像得胜将军从台上下来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金朝悄悄起身带人置上灯笼,点上打蚊烟,换掉已经彻底化了冰盆。
又奉上一碟茶点、一碟小菜和一壶温酒。
今日若是尽兴而归,怎么都还要一个时辰。除了汤显祖,金朝还提前找好几人让他们上台,就怕冷场。
但从现在的热烈气氛来看,她当时纯属是多虑了。
和金朝预估的差不多,一个时辰后这场“荷下之辩”便逐渐走向尾声。
正当金朝以为这场辩论要完美结尾的时候,又有一人跳了出来。
“今日诸位同窗所言,在下收获颇丰。只是在下还有一事不解,想与诸位讨论一二。”
“若是有人以为天下之名,拔擢官员时贬谪反对之臣,升迁亲近之人。”
“不论才干高下,只论是否同党,那这朝堂之上,岂不是只剩阿谀奉承之辈,再无直言敢谏之人?这般局面,到底是于社稷有利,还是只满足了掌权者的一己私欲?”
这话一出,原本热烈的场子瞬间紧张起来,满场只听得灯笼烛火噼啪烧着的轻响,连风卷过竹叶的声音都清晰入耳,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辩场,此刻竟静得落针可闻。
呵,金朝嗤笑一声,本以为他有什么高见,结果不过是个妄图沽名钓誉之人。
他虽未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当朝首辅张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