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两封,给张若兰的封是她亲手所写,而给万历那封,则是她写后由金新文誊过一遍。
她心里总有种预感,不管她瞒多久,最终太岳还是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但万历不行,以万历的性格如果知道她一直在骗他,那她在大明这局游戏可以重开了。
所以他认识的字迹,也只能是金新文的。
至于她在宫中那三月,一是所有笔记她都带回来了;二则是她那时只能叫会写毛笔字,还谈不上字迹一说。
忙完这些之后,她才去客栈吃饭,顺便订了几晚的房间。这几日要筹备对辩之会的事宜,实在没精力到处跑了。
八月初一,日暮时分,开元寺。
金朝带着家人,在门口举着木牌,迎接前来参会之人。
先前给她留过地址的学子,她都逐一送去了请帖。后来她还在学海书肆和几大书院门口都打了广告,所以今天具体能来多少人,她也不清楚。她的心里预期是三十人左右。
已经陆续来了二十几人,金朝等在门口,远远瞧见汤显祖扶着一个老人缓缓走过来,身边还簇拥着一群人。
走近一看,才发现那老人就是李春芳。他今日穿着青色的道袍,手持一把白羽扇,头戴玉冠,真真像是仙人下凡尘。
金朝小跑迎上去,笑盈盈地开口,“这是哪位仙人下凡,可是要点化我到天上去?”
李春芳被哄得开心,手中羽扇一指,朝着旁边的人说:“瞧瞧,真是牙尖嘴利的丫头。”
金朝领着李春芳和汤显祖等人走到寺庙后院,会场布置在冯梦桢常画竹的那片竹林下的空地。
李春芳望眼过去,已有二十多人落座,地上是竹席和矮桌,围成一个圆圈,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而最让他惊讶的是遮阳的棚子,四个遮阳棚子并不是完全的实布,而是绿色的、比较轻薄的料子,会透光。上面用线缝的纹路和撑起布料的木架,日光照下后,则会在地面上投影出一片硕大的“荷叶”。
“仙人,今日我这布置如何?也是巧了,刚好衬您这身衣裳。”
“青衣配荷叶,岂不刚好合‘莲叶接天,鱼在水中自在游’的意象。”
金朝扶着李春芳在特意留出在主位坐下,嘴上的俏皮话一套接一套,把李春芳逗得乐不可支。
她之前向汤显祖求来李春芳的地址,下了请帖后她也拿不准他会不会来。但幸好他来了,这场对辩之会也算有了主心骨,也更有分量。
落座之后,李春芳才发现地上还有不少冰盆,难怪他一走近就感觉有凉意传来。
见李春芳的目光落到冰盆上,金朝笑着解释,“这荷叶棚不够遮光,傍晚暑气上腾,这才摆上冰盆添几分凉意。”
冰是林修泽赞助的。她找冯梦桢打听哪里能买冰,本来她都准备大出血了,结果冯梦桢直接带她找到林修泽。林修泽看她可怜,便从自家地库取了冰送给她。包括这些矮桌,茶具,甚至撑荷叶棚的杆子,都是从学海书肆借的,用完还要还回去。
但是这“荷叶”是她娘亲自选料子熬了好几夜一针一针缝的,别处可买不到!
安排李春芳、汤显祖等人落座之后,金朝走到另一边在冯梦桢旁边坐下。她左右瞧了瞧,发现林修泽不在,“先生,林公子没来吗?”
“他今日临时有事,抽不开身。”冯梦桢答道。
“那你旁边坐着的是谁?”
“我好友,沈懋学。”
沈懋学?金朝和坐在冯梦桢旁边的三十岁左右有些瘦弱的中年男子对上目光,两人都客气地点头一笑。
她扭回头,突然就想起这个沈懋学是谁!
冯梦桢是万历五年的进士,沈懋学跟他不仅是同科进士,还是那一年的状元。
但是他为官不久被卷进“夺情”一事,当时他上书试图营救那些被梃杖的反对之臣,最后惹的万历大怒。
他此时也知道自己不仅得罪了张居正,还惹恼了皇帝,再没有什么仕途可言,于是乞病告归。然而最终却在万历十年忧郁病逝。
金朝回头一看,冯梦桢、沈懋学、汤显祖、李春芳,小小扬州,她竟然能碰到太岳的四个仇人。
冯梦桢万历七年得罪张居正,刚当官两年就滚回家。
汤显祖,传言张居正为了让自己几个儿子中进士,就想找几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做陪衬,然后就找到汤显祖和沈懋学等人,汤显祖憎恶这种腐败之事,断然拒绝。最后在太岳当权的十年落第,万历十一年便高中进士。
李春芳就不说了,隆庆元年徐阶下台,他正感叹自己恐怕也长不了,不如找机会请求退休算了。结果张居正马上说,这样倒好,也许还能保全您的美名。
李春芳不解,李春芳大感震惊!
天呐,小小扬州,金朝竟然能凑齐四个太岳的仇人坐一块。
金朝不解,金朝大感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