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的沙尘相当厚。
城内好歹有城墙和一排排的屋舍,沙尘还没那么明显。郊外则是一览无遗,连树都没上几棵。因此是漫天黄沙,迷得人睁不开眼。
武将们习惯了艰苦环境,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夏侯惇偏头看去,旁边骑在马上的荀彧明显皱了眉头。
荀氏这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自然受不了这些。但是他依旧坚持随阵,私心可谓人尽皆知。
夏侯惇叹了口气。
世间万物无非一个情字。
再一联想到夏侯渊先前打探了消息和他八卦,说荀彧拒了好几次婚事。这么好一苗子,将来分明是当家主的命,却至今未娶。
夏侯惇那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这次乔言被俘,他也是反复奔走。濮阳一战大败后军心不稳,按理不应该如此迅速地再度起兵。
荀彧能用来说服曹操的不过是那名可疑医师,和田氏这根墙头草。三寸不烂之舌加上动用了荀氏所有的人脉,帮着凑出了不少兵力和粮草,才勉强推动了曹军重返濮阳。
为此倒是瘦了不少,胡粉都盖不住他的疲惫。
倒也是痴情一片。
夏侯惇是不懂风月之事的。只是如今,也想起了夏侯渊买的那些话本子。
那会儿他这弟弟哭得稀里哗啦,大喊“佳偶天成”,夏侯惇还嫌弃他没出息。
这会儿竟然有些些共鸣。
荀彧目光含着深深的愁,远眺城墙。
风沙之中,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隐约看见城墙上战旗飘飘。
按照王医师的说法,乔言如今落在张辽手里。
这名医师打着乔言的旗号,便得了荀彧亲自相见。他被荀氏的侍从带来时腿已经软了一半,哭丧着脸。
“…张辽?”
荀彧听过张辽的名声,西凉人中他算是遵守礼教的——至少不会像流匪一样烧杀掠夺。
但骨子里依旧是嗜血本性,赫赫战功也不可能是靠文明得来的。
“小的只是为乔将军看病,其余一概不知…”
王医师如同竹筒倒豆子,描述一番乔言如今的情况。虽身体不佳,但好歹张辽颇为上心,多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你是说,张辽没有亏待她。”
王医师抬头,总觉着眼前的年轻人脸色有些复杂。他点头道。
“张辽将军对乔将军是极其上心的,平日并不许其他人经手伺候。小的近日也是被赶了出去…”
“你如何出得了濮阳?”
“是田氏的人帮小的得了通关符牒。”
田氏。
荀彧点了点头。他虽不知濮阳田氏和乔言达成何种交易,却也明白她想传达给荀彧的,无非里应外合。
王医师又多嘴几句濮阳的现状,无非是西凉人尽力拉拢世家。荀彧自己也有手段,多少知道西凉人的路数。如今虽收买未果,却恐夜长梦多。
世家不可能永远随风摇摆,如今新迎了小皇帝,正应该借此东风重夺濮阳。
荀彧的私心也是如此。
乔言一人之力孤掌难鸣,西凉人又最是喜怒无常。
荀彧一刻也不敢再等。
“情况我已经知晓了。”
荀彧挥了挥手,郑成递上一个小巧的檀木箱子。
重量确实实打实的,里面装的是什么,王医师心里自然清楚。
荀彧望着他欢天喜地离开的背影。
“备车马,我要去见公达。”
明日,荀彧将用荀氏的名义招募兵马,说服曹操出兵。因此无论如何,得拉上他的好侄子荀攸。
郑成立刻吩咐下去。
荀彧在书斋中来回踱步,眉头紧皱。
“罢了郑成,时间来不及。公达那边我会去信,现在,立刻备车,去见曹操将军。”
————
“吕布军似乎有动作。”
曹操于战马上,观察到濮阳城上的西凉军有了行动。
城墙上的兵大多数持盾,以防止箭袭。只是濮阳本身城墙过高,箭怕是很难射中,因此盾军并不多,城上守军稀稀拉拉。
曹操知道,城门后才是吕布蓄势待发的主力军队。
西凉军的实力不用多提,马上作战更是强项。
曹操此次带的骑兵五千人皆是精锐,只是这关中尖子生,和从小在马上长大的西凉人,多少还有些差距。
这份差距,在上一次濮阳的交手里,他已经感受到了。只是上一次好歹还有战术支持,如今却是正面迎敌,甚至要拖住吕布。
曹操一向谨慎,如今手中死死握住缰绳。
城门缓缓打开。沉重的木门扬起尘土和细碎石块,西凉特有的高头大马踏出山崩的架势。
迎头的便是一匹赤色大马,肌肉结实如铁。
吕布神色桀骜,睥睨曹军。
他并未下令进攻,曹军便眼看他做了手势,西凉军停在城门口。
“西凉人也有阵前叫板示勇的传统?可是如今他们守城,此举是否有些不合时宜?”
夏侯惇低声一问,却没人回答。往旁边一看,曹操神色凝重,而荀彧的脸色更是惨白得几乎要从马上跌落。
夏侯惇暗觉不好。
“曹操,别来无恙啊。”
吕布中气十足,哪怕隔着黄沙,也听得一清二楚。
“先前濮阳那一别,我可是很想你啊。”
曹操并未答复。
“哦,不过,有人比我更想你。
他举起战戟,众人的目光随着尖端落到城墙之上。日光不知何时剥开云层,巨大旗帜之下,有个小小的身影,白衣猎猎。
她被绑在旌旗之下。有谁踹了她一脚,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乔言也算女中豪杰了。挺可惜的,站错了队,现在又没了价值。”
荀彧清楚地有人握着长刀,向她一步一步走去。
目光中的铁色让他几乎握不住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