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鞋子掉了一只,另一只还穿在脚上,鞋底朝着天,花纹清晰可见,他整个人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东西,比刚才还要狼狈。
谢弥的手指扣在栏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嵌进翘起的漆皮里,有些漆皮被压断了,有些嵌进了他的指甲缝。
他没觉得疼,他的全部感知都集中在楼下那片水泥地上。
谢弥想叫,可喉咙里只挤出半截气音,声音短促而微弱。
杨协猛地转头看向谢弥,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谢弥的膝盖忽然僵住了,关节里似乎被灌了速干的水泥,从膝盖骨开始,一路往下到脚踝,往上到大腿。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正在从内部被固化,被定格在这一瞬间。
如果不是靠那双手扣在栏杆上的力量撑着,他估计早就顺着栏杆滑下去了。
谢弥的视线始终钉在那片水泥地上,钉在那摊渐渐扩大的深色上,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世界正在离他远去,只有那片水泥地,清晰地留在他视野的正中央。
楼下很快开始聚集人。
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
先是一两个人从楼里跑出来,站在远处不敢靠近,接着更多的人从各个方向涌过来。
警务人员也很快出现了,开始拉警戒线,维持秩序,把围观的群众往外推。
谢弥听见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
“是从几楼跳下来的?”
“ 好像是五楼。”
“五楼?五楼跳下来能成这样?”
“你管他几楼,这个高度下来都一样。”
“哎你认识吗?那是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
“穿的倒是挺体面的。”
那些声音变得格外的大,像贴着谢弥的耳朵说的。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那些人的嘴里出来,穿过十几米的空气,精准地落进他的耳道里,砸在他的鼓膜上。
只是,那些人更多的是一种满不在乎的、看热闹的心思。
谢弥忽然想让那些人闭嘴。
他想朝楼下喊,让他们走开,不要用那种语气议论周三。
但谢弥最后什么都没做。
他站在那里,手指扣着栏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些天,一连去世了三个跟他亲近的人。
谢弥始料未及,也束手无策。
每件事都像是忽然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跳出来的,事先没有任何征兆,等他想去抓住什么,去挽回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每次都来不及。
难怪。
难怪他哥想要带他离开。
现在这件事撞破了那层薄薄的屏障,明明白白地摆在了谢弥面前,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重量。
难怪。
谢弥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剩“旧神”说过的那一句话在反复回响,像一段卡住的录音,在同一句话上反复循环,怎么都跳不到下一句。
他想,他真的做好准备面对这一切了吗?
谢弥不知道。
因为他来不及想其他的,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谢弥看见了之前一直没看见的东西,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自动归位,拼成一个完整的、让他脊背发凉的图案。
他转过头,问杨协:“张博士现在在哪里?”
谢弥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
杨协的表情出现了一刹那的不自然,不过那种不自然转瞬即逝。
“怎么了?你找他做什么?”
杨协的语气是试探性的。
谢弥将他的面色尽收眼底,他偏过头,目光从杨协的脸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我知道周三的实验为什么失败了。”
杨协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停住了。
“你……”
谢弥没有等他说话,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好像刚才扣着栏杆、双腿发软、差点滑下去的人是别人。
“你只需要告诉我张博士在哪。”
杨协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谢弥妥协道,“我带你去。”
“不用。”谢弥摇摇头,拒绝得很干脆。
“我还是带你……”
“你不适合听。”谢弥这次态度很坚决,声音不大,却不留商量余地。
太阳挂在那里,不高不低,光线均匀地铺下来,把走廊的每一寸地面都照得明晃晃的,没有一丝阴影可以躲藏,那些光也落在谢弥身上。
风停了,路边的树一动不动,叶子正面反着光,刺眼得让人想移开目光,但又忍不住去看。
谢弥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借着天光显露出来。
这天气,好端端的,却让人觉得不踏实。
杨协收敛了情绪,没再坚持,“他在二号实验楼,”
“基地最右边,五楼第二间实验室。”
谢弥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楼梯处走去。
他的步伐比刚才快,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方向感,拐过走廊的转角,谢弥估摸着杨协已经看不见自己了,才停下来。
他回头一瞥,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杨协没有跟上来。
谢弥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光线太刺眼了。
他用拇指快速点了几下,给姜青竹和王志勇他们发了条消息。
内容不长,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来回改了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很简短的话,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