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彻底解开束缚带的那一刻，谢弥才感觉到腰背处酸胀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从两头硬生生抻了许久。

他缓了缓，手臂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

整个过程中，谢弥没发出一点声响。

杨协站在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没动，也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门开合的声响，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是老板让我来放你走。”杨协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谢弥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我知道。”

他的声线很平，疲惫已经漫过了某个阈值，反而显出一种奇怪的平静，似乎刚刚经历那些的人不是他，这一具身体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外壳，风一吹就会碎，但此刻还好好地站在那里。

说完，谢弥就往屋外走去。

他跟杨协擦肩而过。

杨协在谢弥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种气息，那是一阵很淡的气味，说不上什么味道，就是体温蒸发掉汗液之后那种干净又沉闷的气息。

杨协站在原地没跟上去。

他转身，直直盯着谢弥的背影。

目光先是落在谢弥肩胛骨的位置，然后往上，停在后颈。

谢弥后颈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亮晶晶的汗液，白得几乎透明，像上好的瓷器被水汽蒙了一层。

那道红痕格外扎眼，是被按在椅子上时，头往后靠，椅背边缘压迫皮肤形成的。

颜色从中间向两侧渐渐淡开，最深的地方近乎暗红，形状像一弯狭长的月牙。

杨协随即把视线移开。

谢弥已经拉开门了，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走廊外的阳光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他作势要出去，一只脚迈过了门槛，却又忽然停住了，像是一个念头忽然浮现，不急不躁地浮上来。

谢弥偏过头，半张脸还在阴影里，半张脸被走廊的光照亮。

原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过了这么久。

他的声音有些哑，疲惫像一层薄雾刚好遮住了声线底下别的东西，可能是急切，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你老板在哪？”

杨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谢弥会问这个。

毕竟刚刚发生了那些事，谢弥被绑着，被审问，还被关在这里，按理来说，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应该就是周三。

偏偏谢弥问了这样的问题。

“不知道，”杨协如实说，“他只安排我来放了你，现在应该是在办公室。”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避开了谢弥的眼睛，视线落在门框上，语气轻得不正常。

谢弥没说什么，收回目光，重新走出去。

他现在只想去找周三。

刚才周三离开的时候，他看见周三的精神状态太差了，差到不像一个活人应该有的样子。

那双眼底下的青黑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落在虚空里的涣散感，以及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谢弥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他没问。

不是不想问，是觉得那个时候问了，周三不会给他真正的答案。

现在他要去把那些话问清楚。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自己会感谢他？

谢弥记得周三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随意开的玩笑，尽管也没有多郑重其事，但那是一种很怪异的笃定，就像是已经确定了谢弥会露出哪种表情一样。

谢弥想，这个时候，周三的情绪应该稳定下来了。

他迫切地想知道。

一声闷响就在这时候从走廊传来。

谢弥的脚步刚迈出两步，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第三步还没落下去。

那声音不大，却很沉，是身体接触地面的声响。

这一声太实了，没有任何缓冲，完完整整地把所有冲击力都交给了地面，像西瓜砸在地上。

那一瞬间，谢弥所有的思维、呼吸、心跳，全卡在那一声里，过不去了。

他的第三步始终没有落下去。

谢弥脚步发颤，像是走在一条不平稳的船上，整个人的重心都在晃。

他扶了一下门框，手指扣住冰凉的金属表面，那股凉意从指腹传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却浇不灭胸腔里忽然烧起来的那把火。

谢弥颤颤巍巍地走向走廊外，双腿被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异常的沉重感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踝。

杨协也反应过来了。

他的反应比谢弥快得多，两步就跨到了谢弥前面，胳膊下意识地挡了一下谢弥，像是在不确定的危险面前本能地要护住什么。

片刻过后，谢弥缓过劲儿来，他们两人几乎同时趴在走廊的栏杆处，从那里往下看。

栏杆是铁的，刷着绿色的漆，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

谢弥的手掌按上去的时候，那些翘起的漆皮刺进他的皮肤，细微的刺痛感传上来，可他一无所觉。

他往下看。

楼下那片水泥地上，躺着一个人。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像是有人在慢慢调整焦距。

谢弥的目光从一条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的手臂的位置，转移到头部所在的那个位置。

他看清了。

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谢弥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半还在看楼下那片水泥地上的情形，另一半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坠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井。

周三。

是周三。

那个他刚准备去找的人。

红色的液体从周三的轮廓下方蔓延出来。

速度不快，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方向感，顺着地面几乎看不见的坡度，缓缓流向一道伸缩缝。

那是地面上一道细细的缝隙，平时从来不会有人注意到，可现在那条暗红色的细线正准确无误地朝它延伸过去，像某种早有预谋的安排。

谢弥的目光钉在那条红线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