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弥这一觉睡得沉,又睡了很久,就在他再次睁眼的时候,恍惚间觉得刚刚发生的事是上辈子的了。
周三暴怒的声音先传入他的耳朵。
跟那个梦里的一样。
那声音从喉咙最深处被撕扯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疼痛。
他在质问,质问为什么没有成功。
谢弥还被捆在机器上,周三在玻璃窗外,双目猩红,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在眼球表面画了一张地图。
他的眼眶底下泛着青黑,颧骨上却烧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整个人像一根燃到末梢的引线,每一寸皮肤都在嘶嘶作响。
“为什么!”
周三一拳砸在操作台上。
拳头正中金属台面,那一瞬间,他的指骨发出一声闷响,皮肉被硌得变了形,血丝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又或者,他要的就是这种疼。
“为什么没有成功!为什么!”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到了最后一个字几乎破了音,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尖利的尾音。
他转身,又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椅子飞出去,撞上墙边的仪器架,试管掉了一地,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三就站在那一片狼藉中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跟这段时间以来,那个疏离温和的人完全相反。
谢弥当然知道原因。
因为周三的梦碎了。
死去那么久的人怎么可能复活呢?
对于谢弥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的异能,或许是因为其他说不清的机缘巧合,他哥和他能同时存在。
他们的存在似乎也不像周三想的那样。
明明是同一个人,可是他们的思想却完全不相同,但他们能懂彼此,能知道彼此心中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周三想复刻,却没有找到原因,也不可能找到原因。
所以他的姐姐没有活过来。
谢弥平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周三在外面把所有能碰到东西全都砸了。
操作台上的键盘扯了下来,数据线崩断的瞬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键盘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地时键帽飞溅。
下一秒,他又猛地抄起一把转椅,抡圆了砸向玻璃窗。
就是谢弥身前那扇玻璃窗。
钢化玻璃剧烈地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没有碎,周三的虎口被震得发麻,转椅弹回来,他踉跄了一步,扑上去,用脚踹,用肩撞,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凭什么!”
杨协也被他揪住衣领按在墙上。
周三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痉挛的抖。
他攥着杨协衣领的手指指节骨突出来,像要刺破皮肤。
杨协被他按得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
“你不是说一定会成功吗!怎么回事!”
“我给了你那么多钱!为什么这个问题就是解决不了!”
杨协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三就把人猛地一推,杨协整个人摔倒在地,手肘撑在地上被地上的键盘碎片扎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吭声。
“一群废物!一群废物!”
周三的声音已经哑了,声带被过度使用后发出那种破碎的音质,像老式收音机收不到信号时的沙沙声。
“滚,给我滚出去!”
杨协立马从地上站起来,手肘上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白大褂的下摆上。
他没有擦,只是垂着眼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老板,节哀。”
那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足够重,每一个字都结结实实地砍在周三身上。
门关上。
周三站了一会儿,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刚才那种紧绷的状态,肩膀高高耸起,拳头攥得咯咯响,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毫无征兆地,他忽然蹲了下去。
像是膝盖突然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垮了下去,他蜷缩在了地上,弓着背,双手用力抱住自己的头,指尖插进头发里,反复地攥紧,像是要把头皮从头骨上撕下来。
眼泪淌过他的鼻梁,淌过脸颊,他哭得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上下眼睑之间只剩下一条湿漉漉的缝。
周三自己浑然不觉,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偶尔张开换气的时候,可以看见嘴唇内侧被牙齿咬出的血泡。
之后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成了一个封闭的形状,像在母体中的胎儿。
一个成年人要缩成那个样子,骨骼会发出抗议,他的脊椎弯到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膝盖顶在胸口,每一寸肌肉都在绷紧。
他就那样把自己折叠起来,试图回到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尺寸。
片刻后,他终于哭出了声音。
这次是真正的、冲破了喉咙的哭喊,近乎是嚎啕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
整个实验室回荡着他的哭声。
白色的墙壁把声音弹回来,再弹回去,像回声,又像另一个自己在跟他一起哭。
仪器的蜂鸣被淹没了,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不计后果地悲伤。
谢弥不知道他哭了多久,就那么看着玻璃外的人。
后来,那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周三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很久,久到腿麻了。
等他再次抬头,才发现谢弥已经醒了过来,正看着他。
周三的眼睛肿得厉害,几乎是两条缝。
他透过那两条缝看见谢弥的眼睛,平静的,不闪避的,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神情。
有那么一瞬间,周三的表情空白了一拍。
他站起身。
因为蹲了太久,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本能地伸手去扶墙,指尖在墙上抓了两下才撑住。
很快他一瘸一拐的打开了门,走到谢弥身旁。
“为什么?”
他的声音不像人类的声音,沙哑已经不足以形容,像是被泪水泡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