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可以,我却不行?”
他垂着眼睛,不看谢弥,也许是不敢,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为什么你可以,为什么……”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
“我只是想要见到我姐姐,”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完了,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确认,“这个愿望很难吗?”
他的下巴也开始抖,控制不住的东西正在他脸上蔓延。
“我知道我做错了事,这么多年,我都想赎罪……”
这句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谢弥清晰地看见他的痛苦。
周三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座快要倒塌的建筑。
他的痛苦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装不下,所以它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声音里泄出来充斥了整个房间。
只是,这份痛苦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谢弥的目光变得模糊,他喃喃道:“你想救你的姐姐,我也想保护我哥。”
命运没有把周三往正确的路上引,他因为执念误入歧途。
这一刻,谢弥才知道他哥那句话的真正隐喻。
[如果你死了,那我活下去的意义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不止是想要谢弥好好活着,还想要谢弥活得明白。
谢弥从前从来都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哥哥,只是,不知何时开始,这种情感变质了,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样子。
“他”一直所做的都不是让谢弥永远依赖“他”,是帮助谢弥找到自己的力量。
因为“他”会在谢弥低谷时陪他分析问题,却不会替谢弥做决定,会指出方向,却把选择的自由和成长的权利完整地交还给谢弥。
如果让谢弥形容一下他哥,谢弥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说。
这个人的样子完全是谢弥不敢想的,他从没想过自己在未来会变成“他”。
但是到现在,他又发现“他”在这么多年的陪伴里早就悄悄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谢弥永远不会长成“他”的样子,因为“他”不允许。
于是,当谢弥终于走出迷雾、站在聚光灯下时,他能想象他哥的样子,“他”只会站在人群中为自己鼓掌,却不会提醒谢弥是我带你走到这里的。
他们的关系很像大地和种子,它不替种子决定长成什么样子,却提供所有必需的养分和支撑,沉默而坚定地托举着每一个向上生长的生命。
沉默良久,谢弥只道:“周三,我理解你,但永远不会原谅你。”
周三在悲痛欲绝的情绪里抽空看了谢弥一眼。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周三也在这时候弯腰凑近谢弥,靠得有些近,鼻息落在谢弥耳边。
呼吸很滚烫,带着哭过的咸涩气味,沙哑至极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会感激我的。”
他停了一下。
“到时候……记得来给我道个谢……就当是我们……兄弟一场……”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声音碎了一下,声带在那个瞬间失去了工作的能力,发出一个极轻极短的、像叹息又像哽咽的破音。
周三说完,直起身,想要离开房间,他走得比来时稳了,不过每一步还是沉重得像在泥沼里跋涉。
他的背影在谢弥看来有些决绝,甚至透着一股没由来的颓败。
这人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谢弥想叫住他,想问问他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看着那样的背影太痛苦了,谢弥没有叫停。
他看着周三毅然地走出去。
谢弥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对这个可能不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了。
内里的东西早已改变,只剩一个没什么区别的躯壳。
门开了,又关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谢弥自己。
—————
谢弥被松绑是在三个小时以后。
还是杨协走进来帮他解开了手上和脚上的束缚带。
杨协的手肘上贴了一块纱布,白色的,边缘微微渗出血色,应该是刚才摔在地上那一下伤的。
他低着头,动作很轻,也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因为谢弥挣扎过,杨协帮他解开束缚带时,就看见谢弥的手腕处有淤青。
淤青从手背蔓延到腕骨,青紫里透着暗红,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那是旧伤叠新伤的颜色,反复挣扎留下的印记。
谢弥手腕内侧那一小块皮肤格外脆弱,摩擦力把表皮蹭掉了一点,露出粉色的嫩肉,但没有流血。
他大概是太累了,头一偏,不知何时睡着了,只剩手指微微蜷着,直到被松绑时,才缓缓从扶手上滑落下来。
落下来的时候指节发白,还偶尔抽动一下,像是神经还没从刚刚的束缚里缓过神。
谢弥应该在做噩梦,冷汗从他的鬓角滑下来,拐了个弯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衣领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睑底下的眼球快速地转动了几下。
杨协松开了他左手的束缚带,然后去松右手。
谢弥就在这个时候醒了。
他的瞳孔涣散了一阵,才迅速聚焦,一抬眼瞥见了杨协。
谢弥的眼神里没有恨意和感激,只剩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随后什么话都没说。
其实谢弥知道,杨协也只是一个打工人,这些行动都是听老板的,没什么反抗的权利,所以他也不想把气撒在这人身上。
杨协蹲下身去给谢弥脚上的束缚带松绑。
谢弥没什么力气,趁着这个时候,重新靠回椅背。
他后脑勺抵着墙,仰起头,露出了苍白的喉结和锁骨。
灯光打在那两处骨头上,影子深深地陷进去,像两道干涸的河床。
谢弥眼睛半睁着,去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时不察,又被头顶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却还是不肯闭上。
他就那样半睁半闭地看着那根发白的灯管,看它里面微微发黑的管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