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恢复了两天,燕子恕总算虚弱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在格日勒的精心照料下,他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腹部的伤口在他昏迷不醒的十多天里,已经愈合了大半,他当日失血过多,又躺了太久,手脚无力,但身上骨头完好,也并无内伤。
养病期间,燕子恕也弄清楚了在这处山坳以及居住在此的族人的情况。
这处山坳是格日勒当年采药时,意外发现的一个地方,在山坳的深处,有一口沸腾的地下泉,源源不断地热气被送上来,让这里即使在冬天也不至于冷得冰封。
格日勒走投无路之际,便带着族人来此地碰碰运气。好在他们人并不多,靠着打猎采集,这么多年也顺利活下来了。
当年随格日勒一起逃到这里的族人不过十几个,这期间,陆续有族人死去,也有新生命降生,到现在,在这处山坳中生活的族人也只有不到二十人,甚至没有一个人丁兴旺的家族人口多。
而那个总是围在他身边问东问西,且嗓门很大的孩子,叫苏尔奈,今年七岁,正是出生在处山坳中的第一个新生命。
苏尔奈从生下来就没出过山坳,在他后面出生的孩子,都还是牙牙学语的幼童,他没有同龄的玩伴,却又对这世间的一切充满好奇,对山外的世界更是有数不清的问题要问。
格日勒还要忙其他事情,不能一直陪在燕子恕身边,便将苏尔奈的父母叫来,一起照顾他。
燕子恕就在这孩子滔滔不绝的问题和讲述中,了解了族人这些年来的近况,也向苏尔奈和他的父母说着山外的情况。
“所以,你现在在大周当将军,那个很坏很坏的克克大王,已经被你杀了!对吧?”苏尔奈听着燕子恕的讲述,兴奋得不行,仿佛自己也为族人报了仇似的,“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回到咱们原来住的地方去?”
燕子恕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绪也飘回了他离开时的战场。
桀阿、大巫、赫连京,皆被他杀了,克克就算有再多的兵力也无力回天。他派塞尚德去接祁门关的兵,想来只要祁门关的援兵一到,这场战事便差不多尘埃落定了。
不知道曼儿平安回去了没有。
还有阿史那,不知她有没有救回她的妹妹。
苏哈部落中了流沙散的疫毒,不知解了没有,只求这疫毒千万不要扩散。
他已经昏迷了十多天,外面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须得尽快回去了。
待格日勒忙完了族中的事回来,燕子恕便向他说明了离开之意。
格日勒颔首,表示理解。
从他们的小王子伤痕累累地出现时,格日勒就知道,他不会久留。况且族人在这山坳里待不了一辈子,迟早要离开的。
但格日勒很担心他的伤:“你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恢复,现在外面天寒地冻,不如等开春了再走?”
燕子恕往山洞外看了看,摇摇头:“不能再等了,我必须尽快回去。流沙散的疫毒须得尽快控制住,他们还不知道这蛊虫可能和萤草虫有关系,我带一些萤草出去,或许能帮到灵春堂的人。而且……”
燕子恕又回想起,临别前,他送海之曼离开的那一幕。
曼儿一定气死了,着急死了。他得尽快回去找她,希望她看在他活着回来的份上,能原谅他。
“还有人等我回去。”
苏尔奈听见他要走,扯着嗓子喊:“我也要走!我不要再待在山里了!”
燕子恕揉揉被震了一下的耳朵,笑道:“好,我把你带走,你就再也回不来了,去跟你爹娘告个别吧。”
苏尔奈的父母也一旁笑着看,把苏尔奈往燕子恕怀里推了推,示意他赶紧把这总是很响的娃带走,他们不要了。
苏尔奈登时急了:“不!我不要一个人走!阿爹阿娘和我一起走!我想要我们所有人,一起离开这里。”
他急得扑棱起来,一头扎进爹娘怀里,一手拉着爹一手拉着娘,撒娇耍赖,原地乱蹦。
格日勒把他按住:“别闹,这次不能带你。伊瀚这次回去,有事情要处理,等他处理完了事情,回来接咱们,咱们再一起离开。”
燕子恕与格日勒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决定。
这样很好。他本来还打算劝格日勒带着族人离开,随他一起去万胜关生活,又怕格日勒不同意。
只是现在外面战事未熄,疫毒流散,局势未明朗前,族人还是先待在这里,他先行回去,安顿好外面的事情,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将族人接出去。
既知道他要离开,格日勒便事无巨细地安排起来:“伊瀚,我让四个族人和你一起走,方便路上照顾你。还有那些马,你带一半走,留下一半。玉鹰年纪太大了,这次就让它先留下来。”
末了,格日勒不舍又心疼地看着他,认真道:“伊瀚,千万要保重,我这次不能和你一起离开,但我真的很怕你再……”
格日勒说不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握着他的手,不松开。
燕子恕笑了,把自己的手覆在那双粗糙宽厚的大手上:“放心吧,我有自保的能力,外面也有人舍出性命保护我,等你们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次日一早,燕子恕便与四个族人一起,带着足够的干粮和武器,准备出发。
其中一个族人便是苏尔奈的父亲,苏尔奈眼巴巴看着骑在高大的乌兰马上的父亲,眼泪直打转:“阿爹,你要平安回来哦,我等你回家。”
苏尔奈的父亲是个和格日勒一样高大健硕的汉子,骑在马上,弯腰一捞就把苏尔奈抱起来,逗他道:“你不是最想去山外面了吗?”
说着,又狠狠亲了他软嫩的脸蛋一下:“别怕,阿爹会平安回来的。”
苏尔奈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很好奇山外面的世界,但他又怕山外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危险,就像他们每次出去打猎时那样,或许也会受伤。
他想要的是所有族人一起离开这里,去外面更广阔的天地,无论有什么危险,他们总能一起面对。
可他还没有长大,不能跟随父亲他们一起出去,只能在这里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