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前,腊月二十五,天沁山南麓。
数日的大雪抹去了天地间的一切色彩。
巍峨的山脉,挺拔的冷杉,坚硬的动土,都被厚厚的雪层覆盖。
唯有一处小小的山坳里,有一口沸腾的涌泉,源源不断地升起白雾,那处的雪被从中间热化了了一样,越向四周越厚,越向中间越薄,
从远处看,山坳像是一朵绽放在冰天雪地里的花,从里到外,透出生机勃勃的绿意。
久违的日光洒在山坳间的溪流上,化作跃动的碎金,一路流淌,直至地势平坦处,才放缓速度。
溪流边有一处山洞,一群颜色各异的乌兰马,黑的白的,黄的红的,还有花灰色的。它们聚集在洞前平坦开阔的溪畔,时而啜几口甘冽的山泉,时而相互追逐玩耍,时不时欢快地咴咴叫两声。
玉鹰也在这群乌兰马中,它还记挂着自己的小主人,和同伴们玩一会儿就要到那出山洞前探头张望一阵子,看看小主人醒了没有。
当日它循着身体的本能,于风雪中一路跋涉,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找到了这里,见到了一大批同类。
它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可它实在太累了,跳不动,况且它背上还驮着小主人,它必须小心,不能让小主人掉下去。
那群乌兰马不认识它,却对它天然亲近。它们引着玉鹰,来到族群聚集地,玉鹰一眼便认出了一个熟人。
是以前经常喂它的一个两脚兽。
后面的事,玉鹰就不太清楚了,背上的小主人被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接住,运进来山洞里,再也没出来。
但它能感觉到小主人的呼吸,小主人还活着,只是和它一样,累的睡着了吧。
山洞内,燕子恕在一张温暖的石床上醒来。
梦里的寒冷、疼痛、绝望、孤独,都像是随风飘散的声音,逐渐离他远去。
他眨了眨眼干涩的眼,先看到了一张放大的稚童脸,圆圆的深蓝色眼睛,乌黑的头发,皮肤雪白,嘴角挂着口水。
两人对视片刻,燕子恕耳边骤然炸响起一道嘹亮得近乎致聋的童音:“爷爷——!他醒了——!”
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声音压低了呵斥道:“小点声!不要喊!”
小孩讪讪地哦了一声,接着和燕子恕对视。
燕子恕残存的昏沉混沌,都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叫破,瞬间清醒了。
这是哪?
我还活着?
这小孩是谁?
曼儿呢?送走了吗?
不!不对!这小孩刚刚说的是!
“你会说乌兰语?!”燕子恕伸手扶住小孩的肩膀,许久未说的乡音,他依旧能脱口而出。
小孩奇怪道:“当然了,我是乌兰人啊!当然会说乌兰语。”
燕子恕只觉得自己还在梦中,要不然,怎么会又见到自己的族人呢?
没等他再多想,一道熟悉的故人身影便出现在他眼前。
“格日勒……居然是你……”燕子恕看着身旁端着药的老人,难以置信道,“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
格日勒在他身旁坐下,欣慰又难过地看着他:“伊瀚,你长大了,也吃了许多苦。”
燕子恕默然落泪,垂头不语。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只觉此时的自己就像是一个快要被暖化了的雪人,他渴望阳光,也无数次想象过阳光的样子,直到这阳光真的照在他身上,他忽然又觉得有些承受不住了。
格日勒是乌兰族中的医者,是除了叔父以外,乌兰最德高望重的长辈。每次生病,叔父都会把格日勒请来,就像现在这样,坐在自己床边,为自己看病。
记忆中的格日勒是个憨厚的大叔,身材健硕,却心细如发,喜欢侍弄草药,照顾病中的他时,更是格外温柔。
尽管他现在已经头发花白,比儿时看到的样子更老了,燕子恕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好孩子,先把这药喝了,若是累了,便再睡一觉,你来时伤得太重,现在还没完全好。”格日勒将药递给燕子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