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尔般部落的惨灭，燕子恕流沙散发作时的痛苦，就连当初两人初见时，他在坑底向上望时，那倔强又绝望的眼神，一切都被串了起来。

怪不得当时大巫那个疯子想要往自己身上撒蛊虫时，子恕会突然发狠，他太清楚这毒的厉害了。

那子恕知道自己的族人曾经用萤草虫驯马吗？又是否知道流沙散的蛊虫便是从萤草虫而来？

如果蛊虫也是萤草虫，如果当时带走子恕的是玉鹰，那！

海之曼猛然抬头，急声追问道：“蛊虫能像萤草虫那样，让乌兰马识途吗？”

宋太医：“这一点，我们方才也在讨论，但所知太少，还没有定论。依老夫的看法，萤草虫和蛊虫，在互相感应这一点上，特性是一样的。乌兰马能找到族群是因为马群体内的萤草虫能互相感应，那若马群的体内有蛊虫，且是从萤草虫改造而来的蛊虫，这种感应也应当存在。所以……”

说着，宋太医看向眼前的这位姑娘。

他刚到军营，尚不清楚情况，只从海之州哪里听说了一些，猜到失踪的那位燕将军应当是个很重要的人。但对蛊虫也能让乌兰马识途，只是他自己的猜测，因而不敢给出过于肯定的答案。

海之曼却迅速反应过来：“假设，子恕体内的蛊虫，通过血液，进入了玉鹰的体内，让玉鹰能感知到乌兰马群的存在，那被玉鹰感知到的乌兰马群体内，应当也有蛊虫，或是萤草虫。可乌兰马存世本就不多了，更何况萤草虫会被排出体内，这世上，又哪里来这样一群，体内有萤草虫的乌兰马呢？”

此话一出，海之曼忽然就明白了，霍然起身，又激动又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海之州，终于知道她哥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消息。

海之州含笑朝她点点头，两人心照不宣。

如果这世上还有这么一群乌兰马，如果这群乌兰马的体内还存在着萤草虫。

那只能说明，一直有人用乌兰人驯马的方式在喂养他们，甚至……

这世上除了燕子恕以外，真的还有活着的乌兰族。

……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一群乌兰马悠闲地打着响鼻。

燕子恕躺在宽阔的马背上，任由自己被驮着，漫无目的地在旷野中溜达。

他变回了儿时的身体，浑身上下轻盈有力，仿佛下一秒，就能从马背上弹起来，纵马疾奔，身体被风吹得飘起来，化作天边的一片云。

意识昏昏沉沉，他觉得自己在马背上躺了许久，玉鹰却一直没能把他带回家去。

燕子恕开始觉得有些冷了，四周也变得寂静，原本浩荡的马群，越走越少，渐渐地只剩下了玉鹰。

身上的衣服像被雪打湿了一样，越来越重，冷冰冰地压在他身上，他的身体也逐渐长大，变得越来越沉。

风雪刮过，在他身上留下道道深可见骨的伤，他无处可躲，温热的血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流出去，他更冷了。

还要多久啊？

他疲倦地想，环视四周，却发现周围变成了一个逼仄的深坑，玉鹰不知何时，也不见了。

他拼命向上爬，可手脚就像被绑住了一般，抬不起来。他试了许多次，依旧只能被困在坑底，等待着。

他在心里想：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不会有人来救我了，或许真的要……

忽然，他又听见了马嘶，那声音是快乐的，雀跃的，久别重逢的。

声音来自头顶，燕子恕抬头，只觉得这次的月光亮得刺眼，让他睁眼都变得十分艰难。

可他必须要看看，不，他必须醒过来！

天光大亮，人世喧嚣。

水声，风声，人语声，马嘶声，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如暴涨的潮水般涌向他，却又在接触到他时，化作轻柔有力的热泉，托着他一点点上浮，上浮……

直到他再度睁开眼。

从深渊回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