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除夕夜，军营各处灯火通明。除去巡逻的士兵，军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喝笑谈，气氛热烈。
灵春堂大夫们所在的军帐里也吵闹异常，传出的却不是寒暄谈笑声，而是紧张又激烈的讨论。
宋太医被灵春堂的人围在中央，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话题流转，问答抛接，时而有人被打断纠正，还有人聊着聊着当场便去翻看医书，求证准确。
海之曼兄妹二人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众人皆沉浸忘我的研讨之景。
还是程镇先注意到了他们，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大步上前拉住海之曼，扬声朝众人道：“先静一静！人来了！”
说着，将海之曼带到帐中，介绍道：“宋太医，这位便是无相山庄的二小姐，海之曼，当日随燕将军一起潜入克克，她认得纳尔般部落的阿史那。”
海之曼完全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本是来找宋太医的，在听完她哥的那番话后，她有一肚子的疑问要问。
可眼下这情况，她怎么感觉自己才是要被抓着问的那个。
海之州见这一屋子大夫都已经投入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赶紧上前主持大局：“各位，各位，请先冷静一下，舍妹听闻各位在讨论蛊虫一事，但具体情况她只听过我的转述，还请先让她了解情况，否则她现在一知半解，也无从说起。”
宋太医率先排众而出，整了整被灵春堂的大夫们扯乱的衣袍和发冠，来到兄妹二人面前，体面道：“见过海督都，见过二小姐，方才失礼，还请见谅。”
“在我讲解流沙散蛊虫之前，我们想先问下二小姐，是否从阿史那处了解过当日纳尔般部落疫毒爆发时的情形？这对我们确定疫毒如何传播至关重要。之所以要让二小姐先说，是怕二小姐若先听了我对蛊虫的讲解，其回答可能无意识间便向我的描述靠拢，我们得到的信息便不准确。”宋太医耐心解释道。
海之州轻声提醒：“宋太医，我在来之前已向舍妹说了乌兰人用蛊虫养马一事。”
宋太医思忖片刻，一摆手：“无碍，不影响。”说罢又转向海之曼，“二小姐只管先向老夫描述纳尔般部落疫毒爆发的情景便可，您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个了解的人。”
海之曼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答应。她回忆了阿史那当日朝自己和燕子恕说的那些，尽可能详细地一一朝宋太医等人转述。
帐内一片安静，只有海之曼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众人皆聚精会神地听着。
待海之曼的讲述告一段落，宋太医开始提问：“也就是说，阿史那姊妹二人，从一开始就被转移到了山里，没有和她的族人生活在一起？而留下的族人，无论有没有服用那药丸，都感染疫毒了？”
海之曼：“对，按照阿史那和我说的，是这样的。”
宋太医：“那年她部落也是因为白灾才缺衣少食，不得已朝克克求助？”
海之曼：“不知是不是白灾了，但我记得阿史那说，那年也是特别冷，冷到他们早早的就无法打猎了。”
宋太医听完，垂头思索，灵春堂的大夫亦低声交谈，间或点头，似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良久，宋太医长叹了一口气：“明白了，二小姐请坐，容我将此事从头说起。”
海之曼和兄长对视一眼，忐忑落座。
“我先说明乌兰人用于驯马的虫子，原是一种植物的寄生虫，这种植物叫作萤草，曾广泛生长于乌兰境内。乌兰人发现了萤草虫的功能以后，便将其用于驯马，是以，乌兰马能自行识途，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找到族群，颇具灵性。”
“萤草虫不是蛊虫，它没有毒性，一两年后，便会被彻底排出身体，因此需要不断服用，才能让乌兰马保持识途的效用。乌兰灭国，这种萤草逐渐灭绝，再无踪迹，这也是现存的乌兰马，并不会识途和聚集的原因，因为这些马的体内已经没有萤草虫了。”
“乌兰被克克灭族后，大巫得到了最后一批萤草虫。可大巫不知这萤草虫，来源于萤草，待其反应过来时，萤草已灭绝。无奈之下，大巫便尝试用各种方式让萤草虫自我繁殖，并最终得到能够引动流沙散的蛊虫。”
“萤草虫变成蛊虫以后，不但能引动流沙散的毒性，使人身体异常发热，还会在温度低的环境里疯狂繁殖，并通过血液接触不断传播。这也是大巫能在白灾之年，用流沙散灭亡纳尔般部落的原因。”
“白灾之年，部落里只要有一个人服用了流沙散，蛊虫就能在人体内繁殖，待服用者因流沙散之毒爆体而亡，蛊虫又能随着血液传播到为其收尸的亲友身上。就如当年的纳尔般部落，如此循环，一整个部落便会在缺衣少食的极寒之年，以这种惨烈的方式，一个接着一个绝望死去。”
帐内只余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即使众人对流沙散之毒并不陌生，对疫毒的传播方式也大致了解，可在宋太医的这一番梳理解说后，满屋子医者仁心的大夫，还是由衷觉得毛骨悚然、出离愤怒。
宋太医和帐中的同道们感受相通，慨叹道：“大巫此人，聪明绝顶，却冷血至极，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在他人最无助的时候，屠戮性命，心中没有丝毫的道义人性可言。”
海之州只知道乌兰人用萤草虫驯马一事，对疫毒的传播方式也还是第一次听说，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蛊虫在温度低的时候会繁殖，那么温度回暖以后呢？”
程镇先宋太医一步回答道：“据现在的观察，会蛰伏。这可能也是苏哈部落那边暂时再没有人因疫毒去世的原因。毒性被控制，蛊虫也不再繁殖，这场疫毒，可能就此逐渐平息。”
不单是海之州，所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都松了口气。虽然还是有很多疑惑未解，但至少，这场疫毒应该不会再扩散了。
海之曼的思绪跟着宋太医的讲述，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