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半月前，祁门关的援兵直接开赴战场，直捣克克腹地，以风卷残云的碾压之势，加入战局。

桀阿、大巫、赫连父子已死，桀阿的头现在还被挂在克克的王帐上，被冻成了一个大块的冰疙瘩，即使看不清面容，但所有克克兵都知道，那是他们可汗的头，是周军向他们无声而又嚣张的警示。

穆罗和戴辛皆死于乱军之中，被杀的时候甚至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事后打扫战场时，才有人认出他们的尸体。

本就危如累卵的右帐基本不存在了，左帐倒还是有部分小贵族，带着自己的亲信人手且战且退，继续在雪原上与周军周旋。

但已经丧失了大部分战力的克克，犹如一盘散沙，无力抵抗大周的进攻，名盛一时的西域霸主，和它吞并过的许多小部落一样，逐渐消失在一个寒冷的冬天。

中军帐里，海之州坐在一面沙盘前，眸色沉沉，依次游走过深邃幽暗的沙丘雪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重的帐帘被猛地掀开，冷风夹杂着细雪，呼啸着灌进来。

海之州猝然抬头，就见海之曼和海见山二人，皆一身轻甲，满面风霜地走进来。

“哐当——”

海之曼取下头盔，顺手扔在地上，大踏步走到案几前，捞起一杯凉茶，三两口喝了个干净。

她热得满头大汗，鬓发粘在脸上，脸颊红扑扑的，从里到外透着充沛的血色。

海之州在后面捡起她的头盔，搁在架子上，唠叨道：“跟你说了多少遍，头盔不要乱扔！要放好，在军营里就要遵守军纪。”

海之曼一边喝茶一边拿眼瞥她爹，不以为意，又去看她哥，连饮了两杯茶后，她才来得及喘口气道：“残兵解决得差不多了，你的诱敌之计很好，他们果然来了。”

因左帐的兵力被打得分散，不好追击，海之州便以克克此时最紧缺的粮食为诱饵，设下圈套，将其伪装成右帐私藏起来的一批粮食。

饥寒加迫的左帐残兵无暇多想，几乎是一接到消息就蜂拥而至，被埋伏多时的大周士兵合而歼之。

海之曼将阿梨安顿好后，就即刻披甲上阵，一面寻找燕子恕的下落，一面听从老镇国公的调派，追击残兵。海见山再也不放心女儿一个人，父女二人齐齐出动，两个武林顶尖战力，让海之曼所带领的这一小队变得异常凶悍。

这次丁二旗在内围埋伏，父女二人被安排在外围劫击，克克的士兵死的死，降的降，左帐的势力至此十不存一。

海之州不喜不忧，又替妹妹倒了杯茶，道：“去大巫住的地方看过了吗？”

海之曼点点头：“找到那地方了，老镇国公派人围起来了，不敢让人靠近，谁知道那疯子帐中会有什么毒。等着灵春堂的人准备好后就进去找东西，看看有没能用上的。”

海之州神色微松，总算是有个好点的消息。他张了张口，还想问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想来这次也没找到燕子恕的下落，再问也是徒惹妹妹伤心。

当日一战，燕子恕至今下落不明，老镇国公派人在战场上找遍了，挨个确认过，没有他的尸体。

护送海之曼回来的那些士兵，只知道他独自一人留下对战赫连京，却不知道他在那之前已连杀了桀阿、大巫两名克克重要人物。

一日之内，独斩三人，且包含赫连京这个克克战神，这样的功绩足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传奇一笔。可留下这传奇的人，却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海之曼从一开始的忐忑，到逐渐绝望，直到找到现在都没发现燕子恕的尸体，她心中反而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子恕一定还活着，他或许就在雪原深处的某个地方，只要还没看到他的尸体，她就要一直找下去，等到开春以后，她要踏遍荒原的每个角落，她一定能找到她。

边关离乱，战事紧急，很快她便又忙了起来。

在老镇国公和海之州的紧密配合下，这场对克克的歼灭之战打得异常顺利，可还是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苏哈部落感染的疫毒，向外扩散了。

这个从来东躲西藏，却一直命途多舛的部族，终是再也苟延残喘不下去了。

自从海之州从燕子恕送回的消息里得知，苏哈感染的疫毒以后，便立即切断了与苏哈的一切联系，连派去监视他们的士兵也被撤了回来。

可苏哈部落几乎所有的族人都已染上了疫毒，陆续有死去。没有人敢靠近他们，苏哈全族都陷入了绝望的恐惧中。

因尚不清楚疫毒的传播方式，又怕苏哈人陷入动乱，灵春堂只能先将克制流沙散的药材远远放下，让他们自取回去服用。好在服了药之后，毒性被克制，苏哈部落这才堪堪止住了族人的死亡。

紧接着，大周的兵营内便有人出现了感染疫毒的症状。老镇国公只能将程镇之前搞出的抵抗流沙散蛊虫的药丸，当做预防的药物先发下去。灵春堂的人都恨不得一个掰成两个用，不是在伤兵营治病就是在药房搓药丸，好在从万胜关紧急调来了一批学徒，稍微缓解了前线的压力。

但这疫毒着实蹊跷，兼具流沙散的毒性和疫病的传播性，又似乎和蛊虫有关联，不知其从而来，也不知其实如何传播的。

祁门关调来的士兵正在克克腹地厮杀，他们是不是已经感染上疫毒了，也不知道。将士们沙场搏命，却随时可能因为疫毒而死去，这是谁也不愿看到的，更别提若他们全部感染，这么多人，一旦回到关内，对于整个大周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为此，唯一的解法就是找到制造疫毒的人——克克大巫。

可大巫的尸体都冻硬了，海之曼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能再大巫生前居住的帐篷里找到线索。

等海之曼终于缓过了口气，齐园带着两个武婢进来，在屏风后帮她把甲胄脱了。

海之曼穿着一层夹袄就从屏风后出来了，齐园拿着大氅在后面追着让她披上，她却嫌热：“娘，我真的要热死了，等会儿再穿。”

齐园：“刚出了一身汗，你小心受凉！”

海之曼在火盆前坐下，接过大氅，抱在怀里，就是不穿，朝她哥道：“我觉得这几天没有那么冷了，你们感觉到了吗？”

海之州疑惑：“有吗？没感觉。”

海之曼：“你整日在帐中，可能感觉不是很明显。爹呢？”

海见山也刚卸完甲：“啊？好像有点，今年过年晚，天气逐渐暖和起来也正常，关内肯定更暖和。”

齐园叹了口气：“看来今年过年咱们一家人要分隔两地了，咱们四个在边关，夕儿和爹俩人在山庄。”

海之曼望着面前跳动的火苗出神，海之州则默默观察她的状态。

过年在边关过倒没什么，只是过了年之后，待战事告一段落，海之曼究竟是何打算。

妹妹现在留在这，还能时不时到战场上分散下注意力，待战事结束，那她就必须要直面那个问题了。

燕子恕究竟在哪儿？

海之州是个悲观的人，在他看来，燕子恕当时一定伤得很重，现如今，虽然还没找到尸体，但是这么久了都没有下落，恐怕是凶多吉少。找到尸体只是早晚的事情，毕竟雪那么大，尸体被雪埋住，一时间找不到，也有可能。

妹妹现在明显在逃避这个问题，用战斗，配合他们找疫毒，照顾阿史那的妹妹这些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海之州也不想逼她去想，现在也的确没到想这些的时候。

“阿梨怎样了？”海之曼突然问道。

“没有，很乖，不吵不闹的。就是送完她姐姐后，就不怎么说话，经常和送她姐姐回来的那个大个子在一起。”齐园道。

大个子就是贝莫，也正是贝莫将浑身箭伤、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阿史那，送回了营地。

那日贝莫的马匹没能跟上乌兰马的速度，落在了后面，也因此躲过了赫连京的剿杀，他赶到时，只余满地的奴隶尸体，和一个被钉在帐前的阿史那。

悲痛之下，贝莫只想将阿史那的尸体带回去，却意外发现，她还有一口气在！

贝莫的胸口蓦地涌起一股绝处逢生之喜，立刻带着阿史那回了营地。这才让阿史那有最后告别的机会。

对于带阿姊回来，让自己和阿姊能见最后一面的人，阿梨很信任。海之曼不在的时候，阿梨常常和贝莫待在一起。贝莫沉默寡言，却十分呵护这个坚强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