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曼站起身,将大氅披在身上,道:“我去看看她。”
说完,大步出了帐。
帐内余下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海见山深深叹了口气。
阿梨就住在离海之曼不远的营帐里,齐园每天都会来看看她,但两人语言不通,也无从交流。
进帐时,正见贝莫和赛尚德也在,两人正和阿梨说些什么,见海之曼前来,纷纷行礼。
“赛尚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海之曼惊喜道。
塞尚德当日正被燕子恕支走,去找祁门关的援兵求助,结果行至半途,正撞见祁门关急行军的前锋部队。塞尚德认识祁门关军旗上的字,祁门关的士兵却不认得他,直到他拿出燕子恕给他的令牌,双方才确认了身份。
从塞尚德那里得知前线消息的祁门关前锋部队再次提速,迅速加入战局,塞尚德跟着军队一起,却遍寻不得燕子恕身影。
数日之后,前线战事暂歇,塞尚德得以从前线脱身,回到营地里。
至此,潜入克克小队的一行人,除了燕子恕和阿尔奇外,都平安归来。
塞尚德过连日奔波,此时却显得异常亢奋,激动答道:“今日刚到!祁门关的一位将军派人将我送回来的。”
说着说着,他的眼中忽然蓄满了泪水,欣喜哽咽道:“克克败了!他们败了!”
海之曼整日在战场上厮杀,又因记挂燕子恕的下落而思虑不宁,此时才意识到,她们此行的任务,早已圆满完成。
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海之曼亦含笑朝他点头:“对!克克败了!一败涂地!”
她又将目光转向阿梨,几日不见,这孩子已渐渐从阿姊去世的悲痛中走出,眸光清澈而又坚定。
“你们帮我问问阿梨,缺不缺东西,再过几日,确定你们没有染上疫毒,能回万胜关的话,你们就带着她先回万胜关,先替我照顾她一段时间。”海之曼走近,摸了摸阿梨的脑袋。
贝莫便用克克语问阿梨,阿梨仰头看着海之曼,摇了摇头。
塞尚德已从贝莫那里知晓疫毒之事,点点头,又问道:“您要在这里待到战事结束吗?”
海之曼犹豫不答,她心中还记挂着燕子恕的下落,只道:“再说吧。”
贝莫和塞尚德也猜到了她的想法,几人皆沉默。
想起阿史那临终前的嘱托,海之曼看向阿梨,试探问道:“待此间事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我家,回无相山庄?”
贝莫将她的话翻成克克语,阿梨听后,想了想,用克克语问:“你家在哪里?”
贝莫:“她问你家在什么地方?”
海之曼道:“在东边,大周的最东边,靠海。”
阿梨听了贝莫的转述,惊讶道:“那不是离这里很远?”
海之曼:“是的,有些远。”
得到答案的阿梨果断摇了摇头,而后直接以汉话答道:“不,我不去。”
海之曼既惊讶于她短短时间便学会了这些简单的汉话,又惊讶于她的果断拒绝,问道:“为什么?”
阿梨答:“我要留在这里,将来我要回到我的故乡去。”
故乡,让阿尔奇念念不忘,让燕子恕放不下、忘不掉,让所有人都牵动心神,舍弃不下的地方。
海之曼目光温柔,轻声道:“好,那你就先在万盛关的学堂里生活,万胜关离这里很近,等你长大了,你便可以回你的故乡去。”
阿梨听罢,点点头,也笑了起来。
又过了几日,便到了除夕。
军营里,虽然是在战时,但因克克败局已定,营内的气氛不再十分紧张。
天气真的在逐渐回暖,有些地方的雪都化了。因为疫毒居住在单独营帐的士兵这几日身体也并无异样,苏哈部落那边服用了克制流沙散的药以后,也没再传来死人的消息,一切都在变好。
伙房宰了些羊,让所有将士在这个年下都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肉香弥漫在营地上空,远处时不时传来士兵们的谈笑。
海之曼昨日又带着贝莫去俘虏营里盘问了一遍,想从这些从克克回来的人那里打探些消息,或许能找到燕子恕的下落。
然而依旧一无所获。
她的精神已极度疲惫紧张,海见山和齐园看不下去,从灵春堂的大夫那里要了一副安神的药,强逼着她喝下去。
海之曼这才终于睡了个安稳觉,醒来时,已经是午后。
她听见有人在帐中压低声音说话。
“她刚睡个安稳觉,又要告诉她这消息,她哪还睡得着。”这是她娘的声音。
“不告诉她,她知道能拆了我,再说,这才是她的心结,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告诉她。”这是她哥在说话。
“说罢,就算她要去找,我陪她一起去便是。”她爹道。
海之曼脑中混沌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他们在说些什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把帐内另外三人都吓了一跳。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消息?!”海之曼盯着他们,急问道。
见她醒了,海之州走过来,坐在她床边,扶着他的肩膀,沉声道:“曼儿,有个消息,你别担心,在我看来是个好消息和你说。但你要先冷静听我讲,不可以冲动。”
海之曼望着他,认真点了点头,胸膛因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着。
海之州顿了顿,道:“从大巫的帐中搜出了一些关于流沙散和疫毒的记录,碰巧昨日从京城赶来的宋太医到了,他看了那些记录后,说……”
他忽然停顿了下来,海之曼快急死了:“说什么了。”
“他说引发流沙散和疫毒的蛊虫,他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那是乌兰人曾经用来驯马的蛊虫,当年乌兰国未灭时,许多乌兰马的体内都有这种蛊虫。”
海之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这是什么意思?”
海之州又组织了下语言,道:“根据古籍的记载,乌兰人之所以用这种蛊虫驯马,是因为这些蛊虫能感应同类的位置,而体内有这种蛊虫的乌兰马也就能顺着蛊虫的感应,找到乌兰马群的位置。”
宛如积雪被风吹散,埋藏已久的石碑缓缓露出了真容。
海之曼觉得周围安静极了,安静得只剩下她逐渐急促的心跳。
“从克克逃回来的牧民里,有一个是专门帮克克养马的,他说克克只有一匹乌兰马了,这匹乌兰马被阿史那骑走后,便下落不明。”
“而前几日投降的俘虏中,便有当日跟在赫连京身后,目睹了赫连京与燕子恕一战的。据他们说,他们临走时,似乎看到燕子恕被一匹白色的马驮走了。而那匹白色的马……”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海之曼轻声接下去:
“就是那一匹乌兰马。我见过,叫玉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