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曼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阿史那?她怎么了?她回来了?”
程镇沉痛点头:“被塞尚德商队的那个贝莫一路带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身上……”
不忍回忆当时的场景,程镇没再说下去。
见到阿史那时,他第一反应是惊讶于这人的生命力之顽强,尽管没有射中要害,如此箭伤,能活着回到营地简直是奇迹。
可这副身体被折腾成这样子,也的确是油尽灯枯了。待将她身上的创口全部清理干净,阿史那的意识已断断续续,气息也弱到几乎感受不到了。
程镇熬了一副参汤,给她服下,阿史那居然又清醒了过来,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找自己的妹妹阿梨,第二件事便是问海之曼在不在。
海之曼想也不想,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她在哪?带我去见她!”
却因骤然起身,头重脚轻,往前栽去。
海见山眼疾手快接住女儿,心疼道:“别着急,爹陪你一起去。”
海之曼稳住身形,抬起头,望见父亲一路奔来,满是风霜的脸。
即便如此,父母都没有怪自己乱跑出来,到处闯祸。
自己让他们牵肠挂肚甚久,他们却连一句抱怨和责备也无。
愧疚,无措,后怕齐齐涌上心头。
海之曼扑到父母怀里,眼泪决堤“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让你们担心了……”
……
帐内燃着一盏烛灯,火苗闪动,艰难却倔强地燃着。
阿史那躺在床上,只有脖子以上能动。
阿梨坐在床脚,捂着眼睛,不愿相信自己看到的,哭成了泪人。
阿史那微微侧头,不舍地看着妹妹,眼睛里含着泪,嘴角却是笑的:“看阿姊一眼吧,让阿姊也再看你一眼。”
阿梨依旧没把手拿下来,只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滚落,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阿史那近乎贪恋地看着阿梨,失而复得的狂喜犹如一剂麻沸散,让她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有一种暖阳般的喜悦,温柔地托着她。
从知道妹妹安全的那一刻起,她便是无坚不摧的,再也没有任何事能将她打倒。出帐时,是她神经最松懈的一瞬,可直觉还是让她避开了身上的要害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撑多久,但从她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每分每秒都是长生天的恩赐。
阿史那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牵牵阿姊的手吧。阿姊真的好想你。”
阿梨松开捂眼睛的手,脸上糊满了泪水,挪到床榻边,跪坐在地上,轻轻牵起阿史那的一根手指,轻柔地握紧。
看着那只和自己的手比起来小了许多的手,阿史那还是生出了一丝不舍。
妹妹刚出生的时候,也曾这样牵过自己的手指。
只是这次,却是最后一次了。
海之曼从帐外进来,身上和阿梨一样,穿着消过毒的白衣。阿史那身上的创口太多,要尽量避免感染。
“你来啦。”阿史那抬眸,朝海之曼弯了弯眼睛。
见到她这副样子,海之曼心神大恸。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海之曼不敢往前走,阿史那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完全碎裂后再被拼合在一起的瓷器,她甚至能感觉到她生命的流逝。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她对她说。
阿史那动了动嘴角:“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神女。”
“神女”二字一出,海之曼再也绷不住眼泪,哽咽道:“这些伤,你是替我受的。躺在这里的应该是我。”
“那便没人去救阿梨了,你将阿梨救出来,便是又救了我一次。”阿史那温柔地看着她,“我从未后悔过,替你做了这段时间的神女。”
烛光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满身裹着的白色纱布仿佛圣洁的神袍。
阿史那朝海之曼伸出手,海之曼走到她的床边,半跪下。
“别哭,神女,我能以此自由之身,坦然赴死,皆是你的恩赐。”
阿史那也留下一滴泪来,泪珠蜿蜒滚落,宛如一曲终了时最后那段盘旋不舍得余音。
“如今再见你和阿梨一面,我便再无遗憾了。我将回归长生天的怀抱,回到父母身边,变回一个崭新的阿史那。”
“唯有阿梨,自此以后,她在这世间就真的再无亲人了。”阿史那艰难地将阿梨的手放在海之曼的手心,“我最后再向您求一件事,请您在阿梨成年之前,帮我看顾她,让她能平安长大。”
海之曼含泪点头:“好,我答应你。”
阿史那又看向阿梨,看着她小小一只,依偎在床边,最后一次轻唤她的名字:“阿梨,阿姊走了,好好活下去。”
“阿史那十梨,站起来。”
“站起来,阿史那。”
细雪飘散,雪后初晴。
阿史那消散在清晨的阳光里,散入长生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