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镇国公的刀法虽不如赫连京霸道,但招式刁钻,出其不意,却是比赫连空更更加狠辣。
十四岁的自己很快便疲于应对,再也等不了,老镇国公却厉声喝道:“凝神!”
锵的一声!
赫连京重剑劈下,燕子恕以剑相阻,却被压得折膝弯腰。
近在眼前的灰色瞳孔颤动收缩,满是被杀意滋养的兴奋。
“狂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
“没有人可以一直猛攻下去,一定要有耐心。”
剑身倾斜,燕子恕屈膝跪地,狂暴的刀锋自剑身刮过,溅起刺目的火星。
“在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刺进去!”
刀锋落空之后来不及蓄力的一个空隙,燕子恕展臂探身,执剑的手连着剑尖,自下而上,朝着赫连空的左胸,透刺出去!
一道寒光阻隔,剑尖再次撞上了刀身!
野兽般的直觉竟是让赫连京在最后一刻,平地拉出一个拔刀斩,挡住剑锋的同时也给燕子恕划出一道横贯腹部的伤口!
燕子恕却恍若未觉。
刀锋向上斩去的力道带的赫连京手臂上扬,前胸空门大开。
终于……
燕子恕的心脏狂跳,墨绿色的眸子冷酷又清明。
顺着那一刀斩出的力道,他借力转身,侧过身时,剑不知何时从右手变到了左手。
紧接着,蹬地,送肩,力从地起,从笔直的剑身递出去,瞬间刺穿了赫连京的心。
赫连京还处于出招后的僵直里。
缓缓低头,看着没入前胸的雪白的剑身,仍是不敢置信。
燕子恕转动手腕,剑身旋转的同时猛然退出,剑刃再一次割伤心脏和前胸。
灰色的兽瞳逐渐扩散,赫连京向后仰倒。
克克第一勇士,终是死在了燕将军的剑下。
腹部是伤口血流不止,燕子恕却感觉不到痛了。
最后那一击耗尽了他所有心力,停下来后,他只觉全身上下都僵成了一块沉重的石板,再动不了分毫。
可在对面那群克克兵的眼中,却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朝日如圆盘,火红而滚烫,自他背后升起,映得他简直如一尊淬火重生的金刚。
他们的确崇拜赫连京,他是他们的战神,是他们支柱,是他们追随的方向。
可他们的战神却如此轻飘飘地死在此人的剑下。
或许此人也是强弩之末了,但……
真的还要打吗?
人马骚动,却都踌躇不前。
恰在此时,东边的地平线上凭空冒出一条黑压压的人,飞扬的战旗只露出了一个尖,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但这已足已让对面的克克兵闻风丧胆,因为他们的战斗只以劫掠为目的,来不会用战旗这种东西。
会打出战旗的,定是周人!
周人的兵力怎能深入至此?!
走!跑!赶紧跑!
眼前这人究竟如何都无所谓了,逃命要紧!
霎时,百余人的克克兵犹如败走的狼群,四散于空旷的雪原上,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唯有一匹莹白如玉高大骏马,没有走,反而哒哒哒朝燕子恕的方向跑来。
听见马蹄声,燕子恕涣散的眼神再次凝聚起杀意。
一抬头,却对上一双大而温润的眼睛。
“玉……玉鹰?”燕子恕几乎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
玉鹰开心极了,绕着燕子恕踱了两圈,又拿头不断蹭着他的胸口。
燕子恕倦极,险些被玉鹰的力道撞倒,一把抱住玉鹰低垂下来的马头,才稳住身形。
燕子恕依靠在温热的马颈上,体内仅剩的一丝热意自眼眶汹涌而出:“玉鹰!玉鹰,玉鹰……”
和玉鹰互抵着额头,燕子恕哽咽着:“我好想你……玉鹰……”
“对不起……我没能带你回家……你带我回家了那么多次,我却没能带你回去……可我真的太累了……”
玉鹰是他骑过的第一匹马,也是他母亲的马。
小小的他曾经无数次,躺在宽阔的马背上,望辽阔苍穹,看深邃夜空。
就像母亲的臂弯,像他流浪在天地间的摇篮,每一次玩儿累了,只要躺在玉鹰背上,闭上眼睛,玉鹰就会带他回家。
再次睁眼时,便会看见温暖连绵的灯火,看见故乡的炊烟,看见族人的笑脸……
儿时的记忆,总是浓烈得能灼伤一个人的灵魂。
没有人,能永远坚不可摧。
“玉鹰……带我回家吧。”
泪水模糊了视线,燕子恕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倚着玉鹰缓缓跪在雪地上。
玉鹰眨眨眼睛,亲昵地舔了舔他的脸,而后,伏低身体,用头拱了拱他。
燕子恕明白了玉鹰的意思:“好,我上马,你驮我回家,和以前一样。”
可失温加力竭竟是让燕子恕连动一动腿都难,他急坏了。
燕子恕紧拽着玉鹰的缰绳,颤声道:“玉鹰!等等我!等我上去……别走!”
玉鹰打了轻柔地响鼻,竟是直接曲起四肢,卧趴在了燕子恕身前。
燕子恕哭着笑了,他像第一次学骑马时那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爬上马背,双手紧搂住玉鹰的脖子,低声喃喃:
“好玉鹰,我们回家了……”
腹部的伤口汩汩流出鲜血,从玉鹰雪白的脊背,蔓延至后方的马腹,宛如一件血红的披风。
高大温驯的马儿,载着自己的小主人,走进了雪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