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京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大巫说的好戏。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破衣烂甲的燕子恕，好奇问道：“大巫呢？”
燕子恕以剑拄地，眼皮都没抬，朝远处被他扔出去的那摊尸体扬了扬下巴：“那儿呢。”
赫连京顺着那方向望去，只见一人满头血，脸朝下俯趴在地上，周围的雪地被这人流出的血弄脏了一大片。
赫连京疑道：“死了？”
燕子恕：“他自己捅自己一刀，我又捅了他两刀，该是死透了。”
如此情形下，两人竟无关痛痒地闲聊起来。
“怎么认出我的？”燕子恕问。
赫连京：“大巫跟我说的，他还让我过来，看他准备的好戏。”
燕子恕冷笑：“那你来迟一步，好戏他已经拿命演完了。”
赫连京：“其实本来我还是不信的，直到我看到你的剑。”
两人在战场上数次交锋，燕子恕用的皆是这把长剑，赫连京或许不记得敌人的脸，也听不懂敌人的话，但他一定认识敌人的武器。
燕子恕这才抬起头来，他逆光站着，赫连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冷淡道：“打一场吧，只你我二人。”
赫连京哼笑一声：“就凭你？若是你没有受伤，或许还能勉强在我手下走上两招，可现在，你还能不能举得起剑都是个问题，拿什么跟我打？”
燕子恕恐激将法对他无用，便破罐破摔道：“那你说怎么办？你一刀砍死我？还是让你的人一拥而上，用马踩死我？”
赫连京：“……”
燕子恕：“来吧！下马，你我再打这最后一场。”
赫连京没动：“你刚刚怎么没跟着一起走？”
远远的，他便看见燕子恕把一个人扶上马，让一群人护送走了，自己却留了下来。
燕子恕：“我若一起走了，你必然就会追了。”
赫连京不答，但事实的确如此。
可他还是觉得有些反常，为何燕子恕会独自一个人留下来赴死。
放眼四望，这附近皆是茫茫雪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应该没有敌军埋伏。
见他如此反应，燕子恕这才出言相激道：“怎么，现在倒怕了？赫连京，你怎么变得和你爹似的，瞻前顾后，跟个老鼠一样。”
尽管赫连空已经死了，但他依然是赫连京的雷区，不能提，更不能说他们一样。
赫连京的脸沉了下来。
燕子恕眸色冰冷，丝毫不惧。
将海之曼送走，他彻底没了后顾之忧。祁门关的兵已经在路上了，速度若快，午时便可抵达。于公于私，他都已尽己所能。
在过去的人生中，比这还要艰险的绝境，他不止一次遇见过，只不知今日……
赫连京终是下马：“行，既然你想死在我手里，我便成全你。”
持续数日的大雪，似是要停了。
铅云散尽，天边竟罕见地出现了朝霞。
还是那把弯刀，也还是那把长剑。
赫连京来到燕子恕三步之外，又瞥了眼他手中的长剑：“我早告诉过你，你用剑是赢不了我的，你就是不愿意换刀。”
燕子恕手腕一动，剑身上的细雪被震开，眸光沉静：“我不用刀了。”
赫连京未再多言，毫无预兆地发动攻击。
仿佛只是目光没追上的一个晃神，赫连京已如残影般杀至近前。
双手执刀，刀锋自上而下斩去！
这一式既不需要扬刀下劈时的蓄力，又能借前冲之势，大大增加斩杀的威力。
燕子恕足尖轻点，在雪地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侧身闪躲的同时，一剑横荡而出！
剑刃破空之感轻绵细密，剑锋所过，却带出一阵尖锐的嗡鸣。
赫连京被竟逼得退步躲闪，两人重新拉开距离后，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兴奋的笑：“你早怎不和我这么打？”
话音未落，他再次提刀而上。
赫连空的弯刀质地坚硬，刀身却修长，弯曲的弧度不在刀身中央，在靠近刀尖处，而与略显秀气的外表毫不相符的，是这刀沉甸甸的分量。
斜劈，横斩，下挥，上撩，这弯刀看起来像是剑，但赫连京用的全都是刀的杀招。
他自负武力，也所向披靡，这把弯刀他用的最为趁手，沉重而锋锐的刀身配合他源源不断地巨力，敌人往往在这把刀下走不了几个汇合便会落于下风，就像现在的燕子恕。
刀剑相撞之声不绝，燕子恕一直在格挡。
一触即离，游走试探，除却最初的那一式横扫，燕子恕总是控制着两人都距离，诱赫连京出招，却从不硬接。
赫连京额角青筋一跳，再出刀时，倾身前探，速度竟是又快了一分，赶在燕子恕格挡之前，刀锋已至其面门。
躬身反折，燕子恕顺势一个后空翻，脚借力踢向赫连空的执刀手。
赫连京急急收招，却还是被燕子恕踢中了腕骨，整个小臂都一阵酸麻。若不是他使刀已久，这一踢他怕是连刀都拿不住。
可刚这一下也让燕子恕肋下的伤口再次崩开，新的血迹覆盖了旧的血迹，伤口附近的衣料已经被染成了黑褐色。
燕子恕嘴唇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热意正在一点点流失……
他打不起消耗战了，再这样试探下去，自己一定比赫连京先一步力竭而亡。
不顾肋下的巨痛，在赫连京反应过来之前，燕子恕飞身突刺，一反常态地主动缩短了两人的距离。
赫连京就怕他不来，见他终于不闪不躲，当即立刀格挡。
剑锋去势已尽，赫连京正要变招迎上，燕子恕却手腕一转，在赫连京的左手臂上留下来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鲜血洒落，砸落在滴，殷红的颜色宛如赫连京眼中猛然迸溅的杀戮之火。
刀锋狂乱，像是平地卷起的一场夹杂着冰凌的风暴。
赫连京的刀又密又快，交织一张寒光骇然的巨网，朝燕子恕兜头罩来。
燕子恕的双臂被震得麻木，虎口崩裂，疯狂又凌厉的攻势压得他寸步难进。
太累了……
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不久前还滚烫沸腾的血，如今似是流不动了一样，四肢逐渐凝固，动作难以控制地慢了下来……
“究竟还要等多久？”
十四岁的自己也曾这么问过。
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老镇国公第一次教授自己剑法，却只许他格挡，不许他出招。
老镇国公使一把克克人最常用的弯刀，攻击连绵不断，他只能用窄窄的剑身格挡，繁琐又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