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吸收了所有的声音,四周安静得犹如鬼域……
那人停在了几步之遥的地方,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烙刻在燕子恕的瞳底。
明明是日出前的时刻,燕子恕却觉得,那人身后未褪去的沉沉夜色,像一张巨口,要将自己吞噬。
等了几息,见燕子恕紧盯着自己,目眦欲裂,不发一言,那人才终于咧开一个恶鬼食人般的笑容:“伊瀚,我们又见面了。”
连声音都和桀阿一模一样……
“瞧你这样子。”那人继续道:“明明前两天才见过,怎么又不认识了?”
当日见桀阿时那股奇怪的感觉终于有了答案:
桀阿和大巫是双生子。
缘何这些年来大巫从未以真面目示人,每次露面都带着面具或兜帽?
缘何桀阿和大巫这些年来从未发生过争执,反而在某些重要的时刻默契得恰到好处?
原来他们本就是一母同胞。
在注意不到的时候,究竟还有多少次,两人其实是互换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的?
所以当时自己被何长雍出卖,被人灌下流沙散后困在坑底,最后要来看自己被行刑的,究竟是谁?
幼年时被大巫拿去试药的那些暗无天日记忆如洪水般涌来,从脚底一点点淹没他……
那是他最无助和绝望的一段时光,本以为全族尽灭已是人生至暗,却不料还有更可怕的阴诡地狱等在路上。
躺在冰天雪地中被冻得发僵时,他只觉这一夜太过难捱,可被抓进大巫的帐中试药的每一个长夜,他时时刻刻都恨不得立刻死掉。
面对桀阿,他只有巴不得敲骨吸髓的恨意,可面对大巫,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童,变回了那个永远被困在坑底的孩子……
洪水终于漫过头顶……
窒息。
体内的血却像是疯了一样,躁动得几乎要撕碎他浑身的皮肉。
他明白,这是流沙散再次发作了……
燕子恕颤抖着,在马上蜷缩起身体,勉力抬头,瞥见大巫擎在掌心中的一方乌黑的匣子。
那匣子他曾见过。
大巫竟把母蛊带来了。
大地在震动。
燕子恕只觉一切都开始晃动起来,但却丁点声音也听不到了。
不知是这世间真的酝酿着一场浩劫,还是滚沸的血液彻底冲垮了他的五感。
他看见大巫的身形似皮影人般在一片雪白上蹦来蹦去,像是正在朝自己跑过来……
“子恕——”
“子恕——!”
“燕子恕——!”
有人在叫自己,声音听起来好熟悉……
好似在万胜关酷热的午后,饮下了一筒冰凉甘甜的井水……
他看见一支箭从他身旁飞过去,他看得很清楚,连箭羽上的纹路都分毫毕现。
他想,这箭也飞得太慢了。
于是,他的目光便跟着这支箭一直走,一直往前延伸,眼睁睁看着这支箭没入了大巫的右肩。
那个装着母蛊的小匣子子,掉在了雪地上。
宛如一只手扯开了厚重沉郁的幕布。
风声,人声,马蹄声轰然涌来!
下一刻,一股被奔马带起的强力气流,从身后轻轻拥了他一下,旋即继续向前,追上纵马之人飞扬的衣角……
海之曼骑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控制住不远处的那个可疑的人!
她还是来得太晚了!
阿梨中毒,毒性不明,她彼时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将中毒的阿梨送回最近的营地。
她近乎是一刻不停地将阿梨送回,结果一回到营地便得知,左帐那边,赫连京已经接掌大权,悍然向朝廷兵马发动攻击,战火彻底燃起来了。
比他们预计的要提前,必须尽快回去通知子恕!
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海之曼急得几乎要发疯。
丁二旗彼时正在营地内备战,见海之曼兵器都不拿,送完人,换了马,立刻便要折返,赶忙拦住她。
知道此时劝说她休息也无用,丁二旗只得从手下支派了十人跟着海之曼一起返回,又取下他带来的一把长剑,递给她:“这是燕将军的剑,你带着用。另外,海都督让我带口信给你们:决战在即,结束潜藏,尽快回来。”
海之曼接过长剑,紧紧握住,朝丁二旗重重点头,而后一抖缰绳,冲进风雪中。
十一人化作一列梭形纵队,在雪原上破风而行,速度极快,可海之曼依旧感觉折返的路比来时要漫长得多。
直到她终于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她拼了命地喊他,他却好似听不见一般,只缓缓躬身,爬伏在马背上。
海之曼本能意识到不对,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也终于看到了,这股一样的源头……
桀阿?!
他怎么在这?
他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难道……
电光火石间,海之曼一下子猜到了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她取出弓箭,朝着“桀阿”的胳膊便是一箭。
那个奇怪的小匣子从他手中滚落,砸在雪地里,看不见了。
“留下五人,护着前面骑在马上的那人,剩下的,跟我送走,围住前面那个克克人,不要杀,他是克克的可汗。”海之曼朝身后的小队吩咐道,旋即带着五人冲向桀阿,路过燕子恕身边时,也没有停下。
奔马速度极快,转瞬间便冲到“桀阿”面前,那张脸抬头,朝马上的海之曼古怪一笑。
笑着笑着,一股鲜血却从他额角滑落,刺眼的血红很快便覆盖了他右半张脸。
他低头,呆愣地看着掉在地上的东西:
是他的右耳,还有连着头发的一块头皮。
紧接着,凄厉的喊叫刺破苍穹,大巫捂着脸,跪倒在地。
海之曼收剑,顺势一甩,剑身复归雪亮,脏污的血没能沾染它分毫。
这把剑真乃神兵利器,既有分量,又不失灵动,扛得住重击,也削铁如泥。
她拔剑时本只想刺伤“桀阿”,可剑一握在手中,她便临时改变了主意。
奔马速度极快,剑锋却灵巧轻柔如飘雪,自桀阿的右脸侧拂过。
直至海之曼跳下马,从背后重新将剑压在大巫的颈侧,大巫仍然佝偻着身子,兀自沉浸在那股剧痛里。
后面的那五人也跟了上来,绕后下马,围住大巫。
大巫满是血的右半张脸埋在雪地里,左半边脸侧转,剩下的那只眼睛因疼痛而外凸,阴狠地盯着执剑之人。
海之曼也看他,丝毫不惧,目光中只有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冷意,朝另外五人道:“你们几人小心,这附近落了个装着蛊虫的匣子,不要轻易靠近。”
燕子恕此时也从毒发中恢复过来,定了定神,见前方大巫已然被制住,便分出心神,想去找刚刚掉落的装着母蛊的匣子。
可谁都没有想到,装着蛊虫的,可不止那个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