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匕,他对准自己的胸腹刺进去!
没有任何征兆!
任凭所有人想破脑袋,也没能想到大巫为何要在此时自杀。
海之曼站在大巫的背后,看不到他的动作,而围在四周的五人则根本没料到这一幕。
锋利的匕首就这么破开皮肉,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晕染了大片白雪……
海之曼一惊,刚要伸手去拦,在手触碰到大巫的前一刻,燕子恕在远处暴喝出声:
“闪开——!!!”
别人或许不知道大巫要做什么,但从小被试药的燕子恕一下子就猜到了。
“别沾那血——!有蛊虫——!”
海之曼立即闪身后撤,可大巫动作比她更快,腹部被开了个洞也没有影响他分毫,他如一头濒死的鬣狗,双手化作尖利的犬牙,死死咬住海之曼的腿。
而从他的掌心下,源源不断地爬出细小的蛊虫……
蛊虫不仅在他的身体里,更藏在他的手里!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蛊虫,海之曼头皮一炸,本能地想要将大巫一脚踹出去,可一只腿被束缚,另一只腿根本使不上劲。
周围的五人举着刀想上来帮忙,却怕不小心伤到海之曼,投鼠忌器。
马蹄声响起,海之曼于挣扎间抬头,只见燕子恕已经下马,正向她疾奔而来。
“蛊虫在他手中!”海之曼赶忙朝他告知情况。
燕子恕一听,目光立即锁定在大巫的双手上,眸底寒意彻骨。
他的脑海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无论是儿时的煎熬,亦或是坑底的绝望,都再也追不上他分毫。
他弯腰,捡起大巫掉在地上的匕首,走上前,一把薅起大巫的头发。
海之曼本以为燕子恕会割断大巫的手,却见那匕首的尖调转,扑哧一声,深深扎入大巫的眼睛!
“啊————!”
大巫再次发出凄厉的惨叫,巨痛犹如海啸,几乎要摧垮他所有的神经。
可他此时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了,他唯一想要的,就是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见大巫依旧没有松手,燕子恕便将匕首重新拔出来,再缓缓对准另一只眼……
这次不是迅疾干脆的刺入,而是如凌迟般缓慢而恐怖。
匕尖抵上脆弱的角膜,刺破,碾碎,视野一片血红。
痛感犹如千万只啮齿,啃食着他的理智,他甚至能感觉到匕首没入脑腔的寒意。
他曾经折磨过许多人,使用的手段也远有比这更残忍的。
只是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地位调转,他变成了那个任人宰割的鱼。
燕子恕目光不错地盯着大巫的反应,见他陷入短暂的僵直,立刻用力一拽,大巫的双手终于和海之曼脱离。
随即抡臂扬手,大巫像块烂肉一般,被燕子恕扔出去老远。
海之曼剧烈喘息着,仰头,呆呆地望着他。
刚刚那一幕近在咫尺,残忍又骇然,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燕子恕。
煞气四溢,盔甲残破,满脸血污。
她看着他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过于高大的身躯,眼神中的杀意也逐渐消散……
犹如一个结束厮杀的野兽,在自己的伴侣面前放松戒备,垂目低头……
“子恕……”海之曼颤声喊了一句。
燕子恕:“嗯,是我。”
一路来的忧惧与焦灼终是被这一声回应驱散,海之曼扑向前,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眼泪夺眶而出。
燕子恕的双手全是血,他不敢碰海之曼,怕弄脏她的衣服,只得轻声安慰道:“别怕,我在这呢。”
“对不起,我来晚了,阿梨中毒了,我送她回营地,耽搁了那么久……对不起,我要是早点来就好了。”海之曼抱着他,一个劲儿道歉。
听到阿梨已经被海之曼救走,燕子恕彻底松了口气,可他随即又想到,大巫临死前放出来的那些蛊虫!
“那些蛊虫呢?都去哪儿了?”燕子恕立刻便要去检查。
“不知道,我的确看见了,可……现在又找不到了。”一想到那些虫子在自己身上,海之曼就浑身难受,但她之前服了程镇给的专门克制这蛊虫的药,按理来说蛊虫应该进不她的体内才对……
可没等她想清楚,一股蚀骨剜心的灼烧感便将她击倒,她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徒劳地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燕子恕彻底慌了神,上一秒还好好和他说话的海之曼,此时已经痛不欲生地躺在雪地上,死死攥着胸前的衣服,双目紧闭。
“曼儿!曼儿!哪里痛?”燕子恕双手颤抖,让海之曼靠在自己怀里,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海之曼没有回答他,跟随海之曼前来的一个士兵却出声了:“西侧有敌人!”
十人小队立即警戒,燕子恕也从无措中回神,往西面望去。
只见西侧的天仍旧是一片灰蓝,一队人马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赶来,目测至少在百人以上。
海之曼紧绷的身体突然一松,燕子恕只觉臂弯一沉,注意力又被拉了回来。
密密麻麻地蛊虫如潮水般褪去,从海之曼的衣摆下钻出来,遇见燕子恕的身体时也纷纷躲避,绕开他们两人,爬走了……
燕子恕不知为何如此,只猜测应该是两人服用的预防药物终于起了作用,谢天谢地!
马蹄声越来越近,嘈杂交织,闷砸着燕子恕的心。
他沉默不语,将疼昏过去的海之曼抱起来,放在马上。
海之曼在昏沉间找回了一丝神智,朦胧中只见燕子恕背对着自己,正朝那十人小队吩咐着什么,面向自己的那几人不知听到了什么,面露悲痛,目光怆然。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海之曼拼劲最后一丝力气,伸手去扯燕子恕:“子恕……子恕……我们可以回去了……”
“我们可以回去了……我们回万胜关去……回去……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子恕……跟我回家吧。子恕……求你……求你了……”
燕子恕转过身,握住她的手,目光不舍又眷恋,轻柔地描摹过她的五官。
两人第一次相遇时,便是如此,只不过那时,在马上的那人是他自己。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她为了自己身陷险境了。
“你难道不想我陪着你吗?”
“你难道不想和我一起,永不分开吗?”
燕子恕想轻抚她的脸,抬起手,却见自己的手上满是鲜血。
他将海之曼披风上的兜帽拉下来,在帽沿下落的前一刻,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一眼她的脸。
隔着兜帽,燕子恕的吻落在海之曼的额头:“曼儿……曼儿!我的曼儿……”
怎么会不想呢?但我再也不能让你为我再做傻事了。
回去吧,曼儿。
回中原去,回无相山庄去,回到家里去。
十人小队再一次翻身上马,带着背负着海之曼的那匹马一起,朝东边太阳升起的地方离去。
海之曼往西边看了最后一眼:
她于盛夏的沙漠中救下的那人,从地上捡起了那把长剑,缓缓立起了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