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曼本想将阿梨领到帐中来,却被阿史那自己拒绝了。已经等了数年,也不差这一天两天了,若将阿梨带过来,只会增加她身份暴露的危险,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这天,穆罗带着自己的亲信部曲前去接应从左帐出逃的奴隶。倒不是因为穆罗本身对这些奴隶有什么仁爱之心,他只是乐见左帐的势力如此这般被一点点鲸吞蚕食,况且这些奴隶来到左帐,就会变成他的财产,不要白不要。
右帐留守得人不多,显得空空荡荡。海之曼便趁此机会,秘密将阿史那带去岩洞。
阿史那姐妹时隔多年,终得以真正重逢。
小阿梨在阿史那来之前,对此一无所知。自从那次她偷跑出去,被贝莫抓回来以后,岩洞里的大家就将她看得很紧,生怕她不声不响又偷跑出去。
自从听回来的大人们说过,有个奴隶被神女从左帐救回来的事以后,阿梨就常常坐在岩洞口的石墩子上,眺望远方,像是等待母亲回家的小兽。
神女救回来的,是阿姊吗?
阿梨总期望能从远处看到些什么,不管是什么,可洞外只有茫茫雪原,任她望眼欲穿,也常常看不见一个人影。
可今日,远处忽然罕见地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
天空中还在飘着小雪,视线有些模糊不清。阿梨有些不确定地站起身,紧张地看着那几人一点点走近。
她其实不太记得阿姊的样子了,当时分别的时候,她年纪太小,那段兵荒马乱的记忆,就像是埋藏在她脑海深处的一片狼藉,具体发生了什么她记不清楚,只有恐惧和痛苦烙印了下来。
但当她看到神女身边,那个皮肤晒的黝黑,走路一瘸一拐的人时,她就是有种莫名的直觉。
这个人就是她的阿姊。
一瞬间的惊喜让阿梨情不自禁地往前跑了两步,可很快她又停下来,她还不懂什么叫近乡情怯,却在这一刻忽然领悟了这种复杂的感情。
阿史那自然是更先一步,就看到了那个在岩洞口的小小身影。她曾好几次偷偷在暗处看见过,却从未想过有一刻,这个身影也会直直地朝自己望过来。
阿史那就这么一步步走过去,穿过风雪,拂去寒冰,掀开记忆中模糊又嘈杂的幕布,来到阿梨的眼前。
同样的琥珀色眼睛中蓄满了泪水,阿梨仰着雀斑小脸,一言不发地看着阿史那。
良久,阿梨猛地扑进阿史那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海之曼和燕子恕在背后看着她们,谁都没有出声打扰。
岩洞中的人听见阿梨的哭声,纷纷跑出来查看,见是神女带过来的人,便都放心下来,将她们一行人迎进岩洞里。
阿梨泪迹未干,小手被阿姊紧紧牵着,一反常态的乖巧,让岩洞里的人看得十分惊奇。
众人不知阿史那的身份,只猜或许是小阿梨的亲人,但只要是神女带来的人,便不再探究怀疑。
那老妪也看见了阿史那。时隔多年,两人再一次见面,阿史那向老妪郑重行礼,老妪却不受,将阿史那扶起来,只默默摇头,什么也没说。
留阿史那和阿梨在岩洞中叙旧,洞外,燕子恕与海之曼向留守在这里的贝莫询问最近的情况。
“左帐那边过来的人很多,听说左帐的日子越来越差了,很多人都在逃。”贝莫道。
“怎么会崩溃得那么快?左帐那边没人管吗?”海之曼疑惑,本以为左帐会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可如今这局面,实在出乎意料。
燕子恕道:“左帐的强大本来也是假象,一直以来都是靠着对外掠夺来维持,没有什么根基。西南营地的败仗和今冬的白灾,直接将左帐打回原形。”
“打仗需要大量的消耗,周围却再没有其他可供其掠夺。按照左帐之前的计划,是想在今冬就吞并右帐,可现下已经先和朝廷的军队交了火,再打右帐只会腹背受敌,只能一个劲儿地压榨奴隶。”
“神女振臂一呼,左帐的奴隶找到了主心骨,他们本就心有不甘,反抗和出逃都是早晚的事情。”
贝莫点头:“是,确实有不少人向我打探过神女的下落,他们只知道神女在右帐,以为来了右帐便可以受到神女庇佑。”
燕子恕:“这样不行,不能让他们将神女和右帐联系在一起,右帐和左帐本质上没有区别,若让右帐聚拢了这些奴隶,又将是养大了一头狼。”
海之曼赞同道:“的确如此。那便执行我们的下一步计划吧,由我去联合这些零散的奴隶势力,把他们聚集起来。”
燕子恕却没有立刻接话,反倒沉吟不语。
先潜伏隐藏,暗中制造事故,挑动左右帐相斗,激化奴隶们的反抗情绪,再引导奴隶起义,和朝廷兵马里应外合,摧毁克克的主力。这的确是他们之前的计划。
海之曼在众目睽睽之下救出被处刑的阿史那,这一举动本身就极具煽动性,奴隶们的反抗情绪不用被刻意激化,就已经如星火燎原之势,彻底燃烧了起来。此时,神女再从中引导,起义的奴隶定会成为一股强大的助力。
但不同于他们的计划,现在的神女已经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符号和信仰,她是一个活生生地,真真切切地在这些奴隶面前出现过的人。
她悲悯地施舍过,也愤怒地呐喊过,冷酷地降罚过,也温柔地赐福过。
在汇聚了更多的信仰和追随的同时,也必然会招致更加具体的有针对性的报复。现在在让神女去四处游说,暴露行踪,无疑是给这些报复行为以可乘之机。
海之曼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但燕子恕却敏锐地预见了,所以他陷入了犹豫。
燕子恕一时间没想出别的理由来,只能拿老借口搪塞:“你……克克语还不行,暂时还是不要出面,由我和塞尚德以传达神女之意的名义来汇集这些人。”
海之曼满头问号。
怎么现在还在提这茬?我克克语不好为什么要被一直拿出来说,就你燕子恕精通八国外语还是怎的?
再说,神女聚集这些人只需登高一呼,说出背好的台词就行,又不是一对一开导聊天,我的克克语要那么好作甚?
海之曼本想和燕子恕好好理论一番,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如果可以,我愿意帮你们扮演神女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