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不是赫连空人生最低谷的一天,但他却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那种即将跌入低谷的恐惧。
他的人生从不轻松。从小到大,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攀登一座绝无退路的峭壁。
他曾经被人一脚踹下去过,也被人当做踏脚石,狠狠踩在脸上过。
他曾看着踩他的人一个个跌落深渊,也曾无数次地抬头仰望,想象着自己登顶的那一天。
但前所未有的,他忽然觉得正在攀登地这座峭壁隐隐有崩塌的危险。
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往上爬,周身都缠绕着一股随时有可能被埋没的无力。
不!不可能!
不过是被家里的狗咬了一口罢了,不足为惧。
赫连空如此这般想着,阴鸷的目光瞥向博古架上的狼头摆件。
那天他巡查归来,回到帐中,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狼头摆件时,赫然发现狼头的朝向变了!
他又惊又怕,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有人,就潜伏在他的帐中!
他立刻起身,几乎是用跑地离开自己的大帐。
一出帐,他立刻唤来为自己守门的亲信们盘问,亲信们自然对擅离职守之事避而不答,只道一直守卫在此,无人进入帐中。
赫连空给那亲信当头就是一鞭,众目睽睽之下,抽得那人满脸鲜血,狼狈至极。
多方印证,赫连空才得知居然这群精虫上脑的废物居然被阿史那一勾就走了,完全把他的命令抛之脑后,甚至在此之前,这群人或许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地阳奉阴违!
于是,那天承受赫连空怒火的,其实不只有阿史那一人,在她来之前,赫连空的这群亲信早已先一步被收拾了一遍。
那天的赫连空全部心思都在处决阿史那立威上,而后又被营地遭袭的消息彻底扰乱阵脚,自然没能注意到他这群亲信不甘和仇怨的眼神。
不过赫连空也不在乎,早在他要处决阿史那的那天,这群脓包饭桶就被他全部撤换了。现在留在他身边的,都是他重新抽调的新人。
“来人。”赫连空朝帐外喊道。
一个身材矮小的克克人,闪人进入帐内,悄无声息,十分没有存在感。
赫连空正是看中他这个特点:“你,装作奴隶,潜入右帐那边,帮我查清楚,纳尔般的那个贱种和右帐那个神女究竟是什么关系?她弟弟又到哪里去了?!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神女!到底是什么人?!通通给我查清楚!”
面对赫连空毫无征兆的暴怒,那人什么也没说,只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赫连空看着这人毫无脾气的绵软模样,有些放心,又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恼怒。
他喜欢掌控,又害怕无法掌控,喜欢征服,又觉得轻而易举的征服很无趣。
但赫连空究竟在想什么,没人在意。
那名侍从从赫连空的帐中退出后,并没有任何动作,反而直奔克克真正的王帐而去。
那里,是桀阿可汗的住处。
自从桀阿可汗的幼子死后,左帐和右帐二虎相斗,克克的王帐就一天比一天得门可罗雀。
王帐中,炭火将熄未熄。
桀阿可汗斜靠在铺陈虎皮褥子的王座上,方才从赫连空帐中退出的那名矮小侍从,就跪在他面前的阴影中,低头向他禀报着。
左杀西南营地陷落,奴隶外逃,兵马折损……
一桩桩,一件件,任何一样都一位君主拍案而起。可桀阿只是静静地听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一遍遍描摹着。
那名侍从讲完以后,帐内死寂。
桀阿就像一具沉重发臭的尸体,被放置腐朽的王座上,只有在扶手上摩挲的枯手证明他还活着,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许久,他才微微动了一下。浑浊的眼底,没有怒意,也没有惊慌,反而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掠过一丝愉悦的幽光。
他抬起手,挥了挥,动作缓慢而疲惫:“去。”
桀阿的声音干涩,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寻常的牧草枯荣:“继续监视赫连空,他让你做什么,就按他的吩咐去做。”
侍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将头埋得更低,应了一声“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王帐。
桀阿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簇将尽的炭火,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纹路。
就让它,烧得更旺些吧。
***
靖平八年冬,王师破克克左帐于西南壁,胡骑溃退数十里。
西南一役,为克克灭亡之始。自此,北疆百年烽烟,渐入终局。
离敌营出逃惊心动魄的那晚才过去不到十天,阿史那的身体就已好了七七八八,下地走路已无大碍,连大夫都为她的恢复速度感到震惊。
阿史那自己却不以为意,听她说,纳尔般部落的人大多都是如此,就算是断胳膊断腿的伤,也比常人好得更快些。
迫切的,阿史那想要见一见自己的妹妹。要不是海之曼拦着,她刚能坐起来的时候就想去岩洞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