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克克兵从未见过这等景象,好似看到自己豢养的牛羊突然发了疯,无论是大声呵斥还是提刀去砍,都无济于事。
阿史那站立的双腿抑制不住地颤抖,却没有再弯下去,她闷哼一声,拷着另一只手的锁链也随之掉落。
铁器坠地的沉闷声响唤回了海之曼游离的神智,她的大脑从过热的状态冷却下来,朝阿史那的另一只手看去,只见那只手的拇指不自然扭曲着,锁链却已然掉在地上,兀自燃烧。
海之曼心中一颤,赶忙过去查看阿史那的手,果然,已经脱臼了。
没有任何犹豫,海之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脱臼的骨头又给安了回去。
咔哒一声,毫无预兆袭来的疼痛让阿史那没稳住身子,往前栽倒在海之曼怀里,海之曼就势一翻身,把她背在背上,而后提刀,干脆利落地给刚刚被绊摔下马的克克首领抹了脖子。
那被绊倒的马却早已翻身爬了起来,此时被惊得四处乱窜。
海之曼看准时机,对阿史那说了一声“抓紧了!”便几步助跑,腾身一跃,竟是背着阿史那直接跳到了马背上。
这一跃当真浑身是胆,那马匹仍在惊跳乱跑,即使单人跃上去都极其危险,海之曼却敢在背上还背着一个伤患的情况下就直接上去,简直莽得不行。
好在马背上的两人没有一个人掉链子,阿史那在海之曼纵身跃起的时候就察觉了她的意图,立刻手脚并用,紧贴在她的背上,抓牢的同时又不妨碍她的动作。
一落在马背上,两人同时压低身体,躲过犹如刀刃般削过来的寒风,疾冲出去。
雪夜,大火。
硝烟,嘶鸣。
阿史那在烈马上颠簸狂奔之际,突然回忆起她第一次被父亲带着驯服烈马的场景。
她是纳尔般部落的继承人,是天沁山上最自由无畏的海东青,她生来便要做自己的主人,做永不熄灭的信仰和头领。
久违的轻松和踏实感逐渐回到阿史那的身上,仿佛压在身上的冰山终于崩裂消融。
呐喊和狂风刮过耳畔,阿史那终于抑制不住地高喊出声:
“杀——!!!”
她用的既不是克克语也不是大周话,而是关外民族用来祭祀的古语,在此时却更显得激昂浑厚,带着难以抗拒的号召力。
烈马又一次高高扬起前蹄,想要把背上的人甩下去,却被海之曼和阿史那合力下压,最终四蹄落地,化作一道流火,载着两人狂奔前进。
听见这一声高喊,奴隶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在那声音的带领下逐渐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海之曼骑在疾奔的马上,一勒缰绳,直冲广场一角的弓手。
在经过一处时,她伏低身体,长臂一捞,插在地上的旗杆转瞬间便到了她手里。
下一秒,燃烧的火盆被海之曼一棍挑翻,倾泻的火炭正正砸在那弓手身上,弓手大溃。
火焰点燃了旗杆上的克克旗帜,海之曼借着火焰,一杆扫开围上来的敌人,清出路来。
被烧得只零破碎的旗布被风卷了起来,化作夜空中的一片片灰烬……
海之曼则载着阿史那,从清出缺口突围,绝尘而去。
奴隶们紧随其后,源源不断地从这处缺口向外涌。
广场上火光迸溅,杀声震天。
整个左帐,彻底乱了。
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从一片片变成一块块,下得天昏地暗。
海之曼带着阿史那一路奔袭,她已经分别不出方向了,全靠身后奄奄一息的阿史那不时出声指引。
举目四望,天地间白成一片,苍茫又混沌。
海之曼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也不知道现在身处何方,只能按照阿史那的指引,不回头地前行。
就在海之曼忍不住想要出声询问时,前方的风雪深处忽然开始透出一片片火光。
海之曼立刻勒马警戒,她大口喘息着,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但那片火光却逐渐清晰起来。
是克克人的装扮。
海之曼心头少见地浮起绝望之感。
一天一夜水食未进,连续高强度地奔袭和打斗,身后还有一个重伤垂死人。
她的人生从未遇见比当下更艰难的时刻。
身后的阿史那也屏住了呼吸,海之曼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她的视线,直直盯着不远处靠近的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