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侧的奴隶营地里,在清晨的时候,忽然升腾起一股冲天的黑烟,即使在远处也能看得很清楚。
巡逻的人跑过去,只看到一大捆湿柴,正在燃烧着,以为是奴隶半夜点起来的,于是朝周围呵斥了一通,把火又浇灭了。
空气又冷又湿,若是能点上炭火,帐篷里还能好受一些,可奴隶哪里有炭火用,只能把试了的柴木头勉强点上,聊胜于无。
周围有些围观的奴隶,看着这堆柴火被浇灭,脸上皆是麻木之色。
阿史那隐在其中,猜到了这堆柴很可能是昨夜那两人向外界放出的信号。她不禁加快脚步,朝赫连空的大帐处而去。
果然,从当天晚上开始,左帐的南侧和西侧边境被频繁袭扰,不是巡逻的游骑被劫杀,就是有周人的小股部队一触即走,就连和沐伦河对岸的右帐也不消停,在两帐交界的地方蠢蠢欲动,虽然尚未有动作,但也让人心下难安。
原来在这种时候,左帐有赫连京这个战神坐镇,对这种小打小闹向来都不放在眼里,惹急了,鹰骑平推过去,便再无不平之声。可现在,左帐的战神被死死押在地牢里,赫连空也根本不敢把他放出来。
但左帐的士兵先是为了提防神女被抽调过一披,后来赫连京从边境带人杀回来,又将整个边境守备搞的一团糟,赫连空不得不将左帐的整个边境布防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尤其把跟赫连京关系好的将领都换了下来,赫连京带过的兵也全部打散,不许再都守在一处。
外敌当前,自己内部可不能先出了乱子。赫连京那个逆子先让他在地牢里自生自灭,神女什么都也先不管了,眼下防住边境别出大乱子才是最要紧的。
看着赫连空帐内进进出出的将领和贵族,阿史那琥珀色的兽瞳缩了缩,在认清了这些将领和贵族的身份后,她明白,最好的时机就要来了。
而海之曼这边,比袭扰边境的军队来的更快的,是和他们接头的人。
来人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小男孩,长得瘦瘦小小的,身上披着一个破布一样的黑斗篷。
“二小姐!”小男孩一见海之曼就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很开心,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
海之曼看他有些眼熟,觉得好像再哪里见过:“你是……”
“我是回燕部落的,你还记得吗?那天你跃下城墙救了我们,把我们都带回了万胜关。”小男孩眼睛亮亮地看着海之曼,目光里满是崇拜。
“啊!我想起来了。”海之曼一下子记起来了,他就是当时在医馆里,抱着单木春安慰的那个小男孩,“怎么让你一个人过来了?没有别人和你一起吗?”
小男孩的手臂和脚腕都露在外面,头和脸都乱糟糟的,活脱脱一个奴隶小孩的打扮,的确很容易混入其中,也容易被人忽略,但他说话的语气满是自豪:“还有别人和我一起,但是他们都没我跑的快,于是让我先来接应您。”
海之曼不由失笑,摸了摸他的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小男孩龇牙一笑:“我叫大禾,是我娘给我取的,因为我出生那天,她从地里找到一个很大的禾苗。”
大禾的笑热烈而富有感染力,让海之曼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一想到左帐此时的紧张氛围,海之曼又不敢让他多待,便道:“你有什么消息带给我吗?然后我们定个时间,你只要每天的这个时间来就好,平时你还是回到咱们的驻地去,不要待在这里,这里很危险。”
没想到大禾却不以为意道:“没事,这片我已经很熟悉了,自从你们进入克克后,我便也跟着咱们的队伍来了,平时经常来这边打探消息。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说,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海之曼见他跃跃欲试,便也没再劝他回去,和阿尔奇一起,三人隐藏行踪,在这片混乱而拥挤的营地里穿梭。
忽然想到大禾或许知道纳尔般部落的事情,海之曼便问道:“大禾,你知道纳尔般部落吗?”
大禾点头:“知道,他们之前住在天沁山脚下,后来有一年白灾,雪下得特别大,然后纳尔般部落就被左帐的人给灭了,我当时还小,有些是听部落里的大人们说的。他们说,纳尔般部落被杀得只剩下两个人,是纳尔般首领的一双儿女,姐姐和一个弟弟。”
这个姐姐应该就是阿史那了,但居然还有一个弟弟?阿史那并没有提到这个弟弟。
海之曼又问道:“这对姐弟现在还活着吗?”
大禾:“都活着,弟弟被关起来了,就在这片营帐的最前方,那里有一个专门用来关押奴隶都地方。因为弟弟被人关起来了,所以姐姐……姐姐听说过得很不好,她不逃走也反抗不了。”
过得很不好。具体怎么不好,大禾也不知道,他或许都无法理解,大人们说这些话时,那种悲凉又惋惜的深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海之曼知道,她知道阿史那过着怎样地狱般的生活,所以每每和那双没有丝毫波澜的琥珀色眼睛对视,她都忍不住移开目光。
现在,海之曼也知道了,为什么以阿史那的身手,她没有从左帐逃走,在自己问她要不要离开的时候,也被她一口回绝了。
昨天晚上,阿史那的话仿佛犹在耳畔:你救不了所有人。
海之曼低声喃喃,“原来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