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像被割倒的麦田一般跪伏的人群，海之曼放下手，隐蔽地擦了下手中的冷汗。

方才那一击，着实凶险。

以内力穿透皮肉，瞬间击碎人的心脉。这一招她只在兵书上看见过，却从未尝试过。一则武者对弈，不会有人傻愣愣地空门大开把心脉暴露给敌人，二则，此一招不容易一击毙命，往往不是绝杀的最好选择。

但情势瞬息万变，那一瞬间，这一招用来营造神罚假象确实再合适不过。

来之前他们的计划大致分为两个方向。

如果左帐的态度强硬，一开始便显露出威胁控制之意，那海之曼就要尽快摆脱控制，并找机会在营地内部燃起黑烟，放出信号，由燕子恕同时调派朝廷兵马和右帐士兵于边境骚扰左帐，海之曼和阿尔奇再趁乱窃取布防图，或者直接终止计划，回到右帐；如果左帐一开始并未撕破脸，仍尊神女之意，那海之曼和阿尔奇便可以徐徐图之，找机会潜入赫连空的营帐窃取图纸。

但无论哪种情况，此刻在祭台上，海之曼都要将神谕晓谕四野，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赫连空的对立面。因为这很有可能是海之曼在左帐时唯一一次能够在所有人包括奴隶都注视下讲话。

因此，海之曼趁机此时，将事先背下的神谕以克克语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开仓放粮，止戈生息，汝若不从，神罚在即！”

声音并不高，却奇异地压过风声，穿越旷野，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此言一出，赫连空的面色又冷了一度。

本想借神女之口，散播自己的意志，没想到神女上来就先忤逆了自己。

赫连空已经意识到，这一回合，自己被彻底耍了！这个所谓的神女，根本不是右帐迫于压力送上来的贡品，而是他们处心积虑投掷过来的一个火弹！

赫连空不对这神谕做任何回应，只高声答道：“我等已为神女建好了神帐，恭迎神女驾临！”

说完，便向身后一让，他身后的人缓缓分开，空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海之曼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和赫连空在这里僵持下去，和阿尔奇对视一眼，两人便一前一后，顺着这条空出的道路，往左帐腹地走去。

赫连空将两人带到了建好的神帐前，亲自为两人撩开帐帘，请两人进去。

海之曼斜睨了赫连空一眼，见赫连空脸上维持着僵硬的微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锋，紧盯着自己和阿尔奇。

她轻蔑地笑了笑，丝毫不惧，抬步便进入帐中。

帐内布置如常，没有华丽奢侈的贡品，也没有刻意苛待的寒酸。

赫连空和一众随从也进入帐内，帐帘一落，他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越过神女，径直走到帐中心的主案后坐下。随从们也纷纷列于主案两侧，对神女既警惕又畏惧地打量。

赫连空的目光像冰冷的钩子，锁在静立帐中的神女身上。她白袍依旧，繁复的金纹映照着她瞳里的幽光，静默得像一尊雪山玉石雕成的像。

“神女……”赫连空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滑腻，“我这左帐营地，比不得右帐温软舒适，怕是委屈神女了。”

他不等回应，轻轻击掌两下。

帐帘再次掀开，两名膀大腰圆的护卫拖着一个人进来，毫不留情地将其掼在赫连空脚下的毡毯上。

那是一个女人，披着一个残破的灰袍，裸露的小腿上交错着新旧鞭痕与淤青。她低垂着头，匍匐在地上，散乱的发丝遮住了脸。

赫连空拽着她的头发，让她扬起脸来，道：“神女可知，这女人是谁？”

那女人单眼皮，双目狭长，五官深邃，皮肤黝黑，海之曼一瞬间就认出来，这是之前在左帐见过的那个女奴！也是在岩洞外撞见的那个女人！

不知赫连空带这个女人出来是何用意，难道是发现那处岩洞里的粮食了，以此来暗示威胁？

而赫连空似乎并没有在等待她的回答，这一切似乎都只是他用来炫耀权力的自我表演。

“她叫阿史那十犀，是纳尔般部落首领的女儿。纳尔般部落居住在天沁山山脚下，曾经是一个非常骄傲勇猛的民族，善战而凶悍，即使遭遇白灾，也顽强地活了下来。但，再骄傲的民族也捱不过克克的铁蹄。”

“他们被围在悬崖边上，的确很能打，一个个杀得都快疯了，可惜啊，饿得挥不动刀了。左帐的鹰骑归来之时，纳尔般全族的人都因为反抗被杀光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女人，真巧，正式部落首领的女儿。长得呢……你别看现在是有点糙了，可一开始的确是姿色颇丰。”

赫连空松开手，继而用脚踩着将阿史那的头：“这女人一开始也烈得很，比最雄壮的公马还难驯服。呵，但那又如何呢？”

说着，赫连空绣着繁复暗纹的靴子尖往后，将阿史那身披的那件灰袍一点点扯了下来：“你看？再烈的马，只要被驯服了，自然就乖了，不是吗？”

只见阿史那的脊背和胸前，遍布着深色淤痕，还有几块极其狰狞的烫伤，腰上和大腿上的淤伤重重叠叠，显然是经年累月地遭受着凌辱和虐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