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正午,沐伦河西岸左帐祭台。
这个祭台原本是没有的,是赫连空在这两三天内,派人草草搭起来的。祭台上面凌乱地铺着各色裘毯,说华贵也华贵,但连同一个色的裘毯都没能找齐,这个祭台布置的怎么看怎么都透着一股敷衍了事的意思。
在谣言散布出去以后,赫连空本以为右帐要么会当缩头乌龟,死撑着不让神女露面,要么就乖乖听话,赶紧把神女打包好上供。可没想到,右帐也开始派人四处散布消息,言左帐并不是诚心供奉神女,只是想胁迫神女,为自己所用。
什么不在沐伦河边建立祭台就是对神女不敬,什么连迎接神女的贵族和奴隶都没有,根本不拿神女当回事,什么连个神帐都不给神女建,说的供奉恭迎,不过是嘴上说说。
诸如此类的流言,听得赫连空在心中连连冷笑。
当初穆罗那小子死了爹才会在沐伦河边设祭台,祭台边跪了一地的贵族和奴隶也是在跪右帐的大都,跟神女能扯上什么关系。还说什么神帐,就右帐现在这个破落模样,能新支起来个帐子就算不错了!
不过,这种垂死挣扎的流言也证明,穆罗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行!他便设了这祭台,搭了这神帐,为表诚意,直接搭在自己的帐子旁边,他倒要看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个神女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将祭台、神帐都设好后,赫连空再次朝右帐喊话。右帐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和手段,不得已松口,言神女两日后将会如期降临左帐。
而就在昨日傍晚,一个自称神使的家伙只身一人来到了左帐。
赫连空看着这个一头金发却显然不是个女人的神使,以为穆罗脑子被马踢了,找人假扮神女也就算了,居然还找了个男人来假扮!险些直接让人拉出去砍了。
直到那人高喊,自己是苏哈人阿尔奇,身边的贵族也有人认出,这个人的确像是苏哈大公阿尔西克的儿子,阿尔奇才从冰冷的刀锋下险险抢回一命。
苏哈人?这个部落不是当年被桀阿给赶到极北之地去了吗?现在居然还没灭族?
赫连空仔细思索,不明白此时右帐派一个近乎是被流放的小部落的人做什么,阿尔奇却抢先开口,言苏哈全族受神女庇佑,已在北方寻得了一处温暖之地定居。为感念神女恩德,他被族群派来追随神女,侍奉左右。
如今神女先遣他来,正是为了监督右帐,设立神帐和祭台,并要求左帐族人明日必须于沐伦河畔跪迎神女降临。
看着阿尔奇被压着肩膀跪在自己面前,却还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赫连空伸手拽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道:“好,我便再留你一日,明日若神女不现身,我就直接砍了你祭天。”
说完,让人把阿尔奇拉去刚搭好的祭台边捆着,就这样在寒风中冻了一夜。
次日上午,左帐的贵族和奴隶都陆陆续续地来到河畔,乌泱乌泱挤满了沐伦西岸,数量和右帐比起来,多了一倍不止。赫连空特地多喊了些人来,就是为了在所有人面前,树立起神女会为他所用的威信。
阿尔奇此时也早已被松了绑,被冻得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他像一尊雕像一样,静静站在祭台旁边,冷漠地看着祭台对面围坐的一群气势汹汹的贵族将领们。
祭台的正前方不远处,设有一个宽大的座椅,赫连空深陷椅中,裹着厚厚的狐裘,面色是一种惯常的、病态的苍白。
风刮的格外猛烈,他时不时咳嗽两声,灰色的眼睛阴沉地盯着面前的祭台,心中早已将什么神女,穆罗都诅咒了千万遍。他身体向来不好,此时已在寒风中冻了将近一个时辰,耐心逐渐告罄。
赫连空的左右簇拥着麾下贵族与将领,呈环形将祭台围住,所有人都按刀而立,肌肉紧绷,那阵仗仿佛不是在迎神,而是设了什么阵法,在等精怪现身,而后一举将其制服。
又是一阵强风袭来,赫连空抬眼看了看仍旧空荡荡的祭台,心中的烦躁逐渐压抑不住。
忽然,远空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鹰唳。
众人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白影,自天际而来,初时如雀,瞬息便至眼前。
但那非鹰非雀,而是一个人。
一袭胜雪的白袍被凌冽的风鼓动得大袖飘扬,如同没有重量般,那人几个起落便掠过众人头顶,悄无声息地落在高台正中央,离赫连空仅几步之遥。
这是赫连空第一次看清神女的容貌。
她在日光下的皮肤白得发光,而比她的皮肤更耀眼的,是她上半张脸上布满的繁复金轮。金轮中央,一双漆黑深邃的双眸仿佛不映尘世万物,只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众人。
这样的眼神,赫连空曾在许多人身上看过,那种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眼神,曾经不止一次地落在自己身上,仿佛看他一眼都是施舍和恩赐。
而他也不止一次地把这些人的头和脸,骄傲和荣耀,通通踩进泥里,让曾经的不可摧折的高洁傲骨变得锈烂腐坏,臭不可闻。
神女又如何,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海之曼早就注意到了祭台正前方,那个像冬眠的毒蛇一样,病恹恹却又散发着阴狠怨毒气息的……老人。
在她看来,这人气息微弱,气脉腐朽,虽然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都没有那么明显,但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是一个老人了,好像随时随地都可能咽气。
她直觉眼前的形势不太妙,但她来之前早有准备,倒是没着急对这一切做出什么反应,当然也是因为刚刚在用轻功飞过来的路上实在是太冷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天的风格外得冷,也有可能是她飞得太快了,她的脸都要被吹僵了。
而且这次出场,没有燕子恕为她造势,所有的一切都得她自己来。她先是在到岸边的时候学了一声鹰叫。
没错,她自己给自己喊,要营造出一种神秘而凌冽的气势。
灌注了内力的鹰叫果然非同凡响,响彻两岸,极其逼真。海之曼在心中暗暗腹诽:早就跟爹说过,技多不压身,闯荡江湖,学口技是必要的!看吧,这不就用上了。
海之曼环视四周,先寻找阿尔奇的身影,最终祭台下方发现了被冻得嘴唇发紫的阿尔奇。
阿尔奇以眼神示意她,要小心,接着,僵硬的膝盖艰难地弯曲,扑通一声跪在祭台边上,重重叩首,嘶哑的声音高喊道:“子民阿尔奇,恭迎神女——!”
他近乎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喉咙干得跟砂纸一样,可就是这样粗糙而高亢,仿佛于绝境中求救的声音更具有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