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一声高喊后,后方跪着的奴隶人群下意识地躬身,甚至匍匐下去,口中喃喃。那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对神迹的敬畏,以及对摆脱苦厄的渺茫希望。
赫连空身边的贵族们也有些不安,但都被他微微抬手,压了下去。
赫连空缓缓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做作的的缓慢。他抚胸,微微欠身,只做了一个克克对待尊贵客人的礼节,声音明显因为中气不足而有些发虚,却依旧刻意维持平稳:“左帐大都,赫连空,恭迎神女。”
“神女慈悲,感念我左帐子民饱受白灾之苦,亲临赐福,我等感激不尽。已备下薄酒与供奉,请神女……”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神女抬起了手。那是一只苍白纤细却筋骨分明的手,直直地指着自己。
然后,神女用一种略显生涩、却异常清晰的克克语,吐出了第一个要求。
“跪。”
只有一个字。
简单,明了,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目光,都汇聚到赫连空的身上,他的动作顿时僵在半空中。
没有客套寒暄,没有虚与委蛇,神女用一个字撕破了赫连空用蹩脚的礼仪营造出的虚伪表象,将两人的地位之别就这么直白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赫连空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底冰冷的算计迅速被升腾的怒意取代。
神女如此直接、如此蛮横!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人愚弄的戏子。
跪?他是左杀之主,是以病弱之躯臣服无数部落的无冕之王!今日是他要在众人面前树立威信的日子,是神女向他臣服的日子!他岂能下跪!
赫连空直起身来,勉强平复翻涌的心绪。本以为这个神女不过是被穆罗那小儿扔掉的弃子,如今看来,竟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他侧头,朝身边的一名亲信示意。那人得到他的示意,立刻越众而出,大步流星地走到神女面前,甚至要纵身跃上祭台。
神女这样强硬的态度虽然出乎赫连空的预料,但并非完全在他的计划之外。在他看来,再硬的骨头,既然已经来到左帐的地盘,就要掂量掂量,和他对着干的代价。
是以,被赫连空派出去的这名亲信是想靠近神女,低声言语威胁一番,让这个不知好歹的神女收敛一些,毕竟来了左帐,就是落到了他们手里,谁跪谁,她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祭台下的阿尔奇见他要冲上祭台,当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猛地撞在那人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他,并大声喊道:“你要干什么!不得冒犯神女!!!”
这名亲信被阿尔奇撞得一愣,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而且他什么时候说要冒犯神女了?!不就是想上祭台说两句话吗?
但阿尔奇哪管这些,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先把冒犯神女的这个帽子先死死扣在左帐的头上,这样不管他们接下来做出任何举动,都可以被解释为对神女的不敬。
这名亲信就这么死死被阿尔奇抱着,撕都撕不下来,顿时也来了火气,抬脚将阿尔奇踹坐在地上,咒骂了一句,转身跳上祭台。
海之曼古井无波地看着他,仿佛对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那亲信上前一步,和神女只有一步之遥,刚想开口,却见神女雪白柔嫩的手伸向自己,拇指弯曲,食中二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胸前。
亲信不明所以,但近距离看到神女的容颜,他只觉得自己已然目眩神迷,他的内心忽然生出一种自信到狂妄可笑的想法:神女一定是看上了自己!要自己做她的入幕之宾吧!
他抬起手,想要将近在咫尺的那只柔荑攥在手里,好好把玩,却见那只手又向前进了一寸,在他的胸前轻轻一击。
明明只是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但那名亲信的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了下去,先是疼得发白,而后慢慢变红,最后又变回正常的脸色,只是萦绕着一股死气,接着嘴角溢出鲜血,向后倒去,直直栽下了祭台。
死了。
当场气绝。
阿尔奇怔愣了一下,迅速瞥了一眼海之曼的神色,见她神态依旧,便知下一步该如何做。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口吐鲜血的亲信,仰天大笑:“好!此人欲对神女不敬,受神罚而死!死有余辜!哈哈哈哈哈!”
众人惊骇!
这下不仅仅是远处的奴隶,连拥簇在赫连空身边的贵族和将领们也纷纷脸色大变。
那亲信的死状,映在所有人眼里,他们看向神女的眼神,终于带上了敬畏和恐惧,毕竟刚刚看起来神女真的只是在那人的胸口点了一下而已,若非神力,那又是什么样恐怖的力量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神女没有动,依旧站在祭台上,复抬起手,再次精准指向赫连空,声音无波无澜。
“跪。”
依旧是一个字,可这次却言出法随,在场的所有人都俯身叩拜。
赫连空目眦尽裂,死死地盯着神女的脸。
时隔多年后,他不得不再一次弯下自己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