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燕子恕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他却始终拗不过海之曼，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海之曼那种不会为任何外物所动摇的冷淡与执拗。

最终，燕子恕让步了，和海之曼商量，如果阿尔奇和赛尚德也不同意她去左帐，那她就不能去。

海之曼……没同意，但她也没说自己不同意，只说把这两人叫来，这件事要大家一起商议。

于是，燕子恕派人给穆罗递话，言自己已知晓了左帐传来的消息，正在寻找神女下落，在自己回来之前，先按兵不动，不要有任何动作。而后又让留守的商队成员把阿尔奇和赛尚德叫来，让两个商队成员守门后，四人便在一个简陋的帐篷里围炉而坐，商议下一步计划。

海之曼率先说了自己的想法，四人一片静默。

而后，简直是来之前海之州提出让海之曼扮做神女后的情况重现，赛尚德立刻表示反对，但阿尔奇却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可。

赛尚德对阿尔奇表示不满：“你有没有考虑过神女的安危？！那里是左帐！不是右帐，赫连父子和那群贵族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他们才不会管你到底是不是神女！甚至正是因为她是神女，他们更可能会……”

赛尚德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正因为她是神女，所以才更加有可能被百般摧折。

阿尔奇解释道：“我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但既然赫连空可以用舆论控制我们，我们也可以用舆论反过来逼迫他，他既然想要扯神女这面大旗，就必须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我们可以借此要求他让神女到左帐腹地祈福，再比如住在离赫连空的大帐很近的地方，这样我们才更容易摸清左帐的底细，这点，只有神女才能做到。”

赛尚德只觉得他在痴人说梦：“你说让左帐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他万一等神女一到左帐之后就把她扣起来，甚至是直接杀了呢？就算没有，神女到了那里连话都听不懂，最基本的交流都成问题，要完成你说的那些简直是天方夜谭！”

阿尔奇：“如果赫连空要杀了神女，直接待沐伦河冰封以后，铁骑过河，别说是神女，整个右帐都会被他们杀得片甲不留，干嘛还要大费周章搞这一出，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控制神女，为自己所用，也正是因为他这种贪婪的想法，才让我有了反将一军的机会！要不然你和你的商队是被左帐利用完了赶出来的，回去便是死路一条，伊……卓耶，左帐那么多当年入侵乌兰的人，他难保不被人看出来。你告诉我，谁还能去左帐？！”

赛尚德被他不留情面的话刺激得有些难堪，海之曼看他俩一上来就吵得这么厉害，下意识想去拉架，说自己愿意去，赛尚德却虚挡了她一下，继而指着阿尔奇的鼻子道：“既然如此，我们都去不了，但你可以，你自己怎么不去左帐？！”

阿尔奇也被激出了火气，提高声音道：“我会去！我会和神女一起去左帐，若神女有任何闪失，我绝不会独活！”

赛尚德顿时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愣愣地看着阿尔奇。

海之曼也没想到，她本意是想从赛尚德的商队里挑一个不起眼的人带着，这种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到了左帐那里自己也能护得住，只要能跟在自己身边有个照应就好，却没想到阿尔奇竟愿意跟着她一起去。

但对阿尔奇的话，燕子恕却直觉有些不对。

其实他一直不明白，阿尔奇为什么会那么着急。从当初来克克之前就是这样，现在这次也是，阿尔奇总是在选择更危险，也更迅捷的那条路。

这和他还有苏哈整个部落一直以来的风格都截然相反。苏哈当年举族北迁，却也偶尔还是会被克克骚扰，他们一退再退，一忍再忍，能上供点东西息事宁人就绝不会把事情闹大。如今却处处兵行险着，阿尔奇甚至愿意为此将自己陷入险境。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阿尔奇也看了过来：“我当初来之前，海都督向我承诺过，只要保你们两个平安归来，苏哈就能重归故土。所以，就算是我死在左帐，我也不会让神女有闪失。我愿意和神女一起去左帐，请你们，相信我。”

气氛有些凝滞。

海之曼偷偷拽了拽燕子恕的袖子：“这下总行了吧？阿尔奇和我一起去，你和赛尚德依旧留在右帐，稳住穆罗。”

燕子恕盯着她，眼神中杂糅着躁郁和无奈，他不想答应，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良久，他才终于开口道：“十天，我只给你们十天时间。无论能不能达成目的，你们都得给我回来。”

夜幕降临，四人才最终议定各种细节，起身出帐。

燕子恕还要赶去和穆罗商讨，先走一步，余下三人刚走出不远，就被一个从阴影处冲出的小人给拦住了。

海之曼被吓了一跳，这种被悄无声息靠近的感觉，简直就和那天在岩洞外撞见那个女奴隶一模一样。

连她都没能察觉到这人想气息，更别说她身边的阿尔奇和赛尚德。三人立刻警戒，阿尔奇正要上前制住那黑影，却被海之曼先一步拦住，只因她看那黑影有点眼熟。

果然，那黑影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小兽样的眼睛和一张雀斑小脸，正是那天在岩洞里看到的那个小男孩，阿梨。

阿梨像是在帐外等了很久，冻得嘴唇发紫，身上还没穿多少衣服，后面更是连一个跟着的人都没有。

看着和阿慕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赛尚德不自觉动了恻隐之心，把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身上，问他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阿梨裹紧袍子，向赛尚德说了声谢谢，又仰头看向海之曼，道：“神女，你要去左帐吗？”

海之曼一愣，来此日久，她能勉强听懂一些简单的对话，但她没想到这个孩子千里迢迢跑来居然开口便问这个，不由和赛尚德对视一眼。

赛尚德会意，摸着阿梨的头道：“阿梨，外面太冷了，我送你回去吧。”

阿梨却一下子激动起来，推开他的手：“不要！我是自己跑出来的！大伯你走后有别人回岩洞，说左帐要带走神女！我…我我就立刻跑出来，追着大伯你……追着你跑出来的！我不要回去！”

他话说得又快又急，海之曼一下子又听不懂了，却没等她想好该怎么让这孩子回去，就被阿梨冲过来一把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