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过水雾四起的花间小径,踏过林间温润逶迤的长阶,穿过曲折的游廊,二人回到日常起居的内院。
庭院寂静,灯火黯淡。
一阵风过,满院树叶摩挲的簌簌声。
梁辞妄回头。
周惊逸微低着头,跟在后头。
她端只小碗,垂下的手是在夜色里也可见的修长清瘦,一只瓷勺拎在指间,晃啊晃。
那瓷碗原本是冒尖儿的。
眼下她手臂半斜,应是空空如也了。
他将她提起来上台敬酒时,她还没吃几口,集体敬过,再单独敬一遍尊长与贵客,孙辈的过场便算走完。
他侧头示意她一同离场。
这人点点头,却是回身,毫无形象拦住侍者,把她席位上未尝即撤的菜肴随意拣走一份。
她边吃着,边冲他扬了下头,要他带路,对周围宾客的竞相侧目熟视无睹。
“笃定我会饿着你?”
梁辞妄不知何时放缓脚步,被她赶上。
周惊逸闻言回神,不太想理他,却还是如实道:“三餐要规律。”
梁辞妄觑她一眼,不再约束步速,丢下一句:“木头。”
周惊逸顿住脚。
实在气得很。
原地自我开解须臾,她才深吸一口气,跟上那个早已消失无踪的身影。
支起的窗边,涌进檐下风铃的浅唱。
梁辞妄面向窗外开阔春夜山景,与人通话。
他的专用书房,从前也是他敕令她“不想”踏足的地点之一。
在客房又吃一顿小厨房送来的简餐后,周惊逸洗过澡,换上客用睡衣,才勉强被允许入内。
她垂头看着桌面上,Kevin送进来的续约文件,少见地没服软也不赔小心,心中不豫直白袒露在脸上。
“不签。”
待他收线,周惊逸突兀打破一室宁静。
梁辞妄转过身,抱臂倚靠窗前,与案前坐姿笔直的人对望。
他的皮相和骨子里,都蕴藏着恰到好处的东方气韵,纵然一双异域蓝眸子,也和中式窗景相衬极了。
周惊逸不甘示弱回望他,搭在腿上的手却重重搓摩起指间薄茧。
梁辞妄不以为意点点头,踱回书案后落座:“当然,你的权利。”
预见他必有下文,周惊逸严阵以待。
信手捻起横在案上一支钢笔,高大的身躯似疲乏,向后仰靠椅背。
看也不须看,那笔便在指间翻飞轮转,金属笔身映出闪耀细光。
周惊逸没来由觉着,比起解闷,他更像在排遣什么。
他的声音倒听不出异常。
“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照料,算得了什么呢?
“泛滥的疼爱和牵挂不被珍惜,也是季韫芝该有的觉悟。”
又来了。
周惊逸一口气提起来,不知怎的发不出,闷声道:“换一招。”
梁辞妄乜斜着眼看过去。
“三年前就拿这招忽悠我,三年后还用这招糊弄我。”
好似她空长年纪,周惊逸不忿:“好歹换换花样。”
梁辞妄又向她投去一瞥,手里转动的笔停住,那眼神清楚写着:好新鲜。
周惊逸也不会真等他换新花样:“明天去民政局,下个有效期内领证,好吗,辞妄哥?”
怕他一个忙字打发她,她提前堵截:“你又不是机器,两个月的跨度,总能腾出两天休息。”
宽大手掌里有一下没一下转动的钢笔,“啪嗒”扣平在桌面。
梁辞妄撑着下巴望来:“你把跨国离婚叫做休息?”
周惊逸有片刻理屈。
想想刚结婚那年,在美国见识到他在兰柯恩的极限住院医生活,她又觉得没问题:“对你来说,应该算是吧。”
话落,他锐利眸光刺过来。
周惊逸也不躲,就硬抗。
数秒后,梁辞妄别开视线,神情索然。
周惊逸默舒一口气,看眼时间,起身道:“我明天来找你,咱们提前去民政局等着,速战速决,不多耽误你。”
看一眼无动于衷的人,她还是无法不去替他着想:“没想到这段关系会暴露在人前,接下来肯定有很多麻烦吧,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帮忙,提前喊我,能请假的话我一定过来。”
“多久?”梁辞妄问。
“什么多久?”周惊逸一愣。
梁辞妄直起身,方才撑在下巴上的手向后微扬:“你准备,帮我多久?”
她沉吟:“到事情处理的差不多?”
梁辞妄将开口前,手机铃响。
陆续有告辞的宾客,韫芝唤他们出面相送。
“走吧,梁太太。”梁辞妄起身,在犯难的人身前站定,曲起手臂等她挽上来,低下头,欣赏她苦闷神情。
周惊逸本想找安伯打个招呼,先行下山的,这下也不好再走。
仰头瞥一眼梁辞妄,隐隐觉察他变好的心情,才不让他看笑话,她提步往外走:“碰见外人再说。”
一遍遍从廊下将人送到宴会厅附属小停车场,再折回来。
笑太多次,周惊逸忍不住在短短的接待间隙走神。
夜色深浓,无意间,瞭见远处灯芒下另有一线人流,通往外缘停车区。
周惊逸才觉悟,怪不得他们相送的多是长辈。
有些闷热,她将小臂从他臂弯抽出。
梁辞妄垂下她挽过的那侧手臂,手随意插进西裤口袋,横移半步,与她隔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