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手上怎么弄的？”
周惊逸下午到站，体校射击队的前辈王教练恰好从余胜男家出来不久，便掉头来接。
周惊逸翻手瞥眼擦伤处：“没事，不小心蹭着了。”
接过前辈递来的陈年创可贴，她边贴边问：“你们聊得怎么样，胜男还没消息吗？”
王教练长叹一声，半晌，笑道：“找着了，就在她家里。”
周惊逸望过去：“她自己回家的？那她妈为什么否认？”
王教练乐了：“你学生，你问我？能让我抠出半个字，那余胜男都得跟我姓。”
周惊逸抿抿嘴，片晌，微笑恭维道：“王哥，别跟我卖关子了，我不信这点小场面难得倒你。”
王教练哈哈一笑，点点她：“急性子。”
周惊逸一味点头，啥都认，只想尽快知悉详情。
余胜男爸爸据说出差去了，王教练只见到抱着二宝的余胜男妈妈，她起先闪烁其词，不肯直说实话，害他挤了一下午牙膏。
王教练归纳为，余家经济出问题后一直未见好转，夫妻俩咂摸着余胜男底子一般，丁点儿不敢奢望她将来拿个什么冠军，硬冲职业运动员，以后退役能不能找着工作都不好说，他们家这个情况，二宝又是个男娃，哪能养她一辈子。
与其在体校浪费钱空耗时间，不如趁早回普通中学专心读书，往后也好找个正经工作，早日反哺家里。
“普通中学……”周惊逸郁郁搓了把脸，“她没考虑么，余胜男要适应多久，跟不跟得上普通中学的文化课进度。”
王教练拍一把方向盘，嗤道：“人说了，考不上有渠道给找工作，我看她巴不得余胜男出去打童工。这档子事儿太多了，年初击剑队不还退了个丫头？跟余胜男情况不说一模一样，也是大差不差。”
“余胜男她爸——”周惊逸消了音，出什么差一天不接电话，明摆着拿妻子当防护盾，自己躲清净。
王教练哼笑一声，无声附和她未尽之意。
周惊逸放大手机上的导航地图，在通往体校和余胜男家两个方向的分岔路口前喊停。
“王哥，前面靠边放我下去吧。”
“怎么，你还要去吗？都是无用功，小周，咱还是回去跟校长商量办法吧。”
“没事，你先回去忙，我家里有事，晚上还得回燕城，要是出来的晚，我就直奔车站。”
“啧，那还说啥，我跟你一块吧。”
抵达余胜男家的自建小楼，二人轮流敲门，无人应。
周惊逸安抚略显急躁的王教练，瞟见监控，便扬手冲镜头打招呼。
不久，余胜男妈妈抱着二宝，攒眉苦脸姗姗来迟。
聊到天际擦黑，周惊逸给余妈妈从各个角度分析利弊到口干舌燥，也无法劝她放余胜男回去训练。
她既不相信余胜男有天赋，也不相信周惊逸的带训能力。
周惊逸无奈。
一手拄在膝头，她豁出去了：“那要是，余胜男除了补贴还能拿奖学金呢？”
无视二人许久，余妈妈做着家务习惯性路过，又倒回来：“咋个意思？”
王教练：“哪来的奖学金？”
余妈妈：“多少钱？一定能拿吗？多久拿一回？”
王教练：“小周，这种话可不能乱承诺啊。”
周惊逸目光扫过余妈妈，扫过王教练，微垂首道：“我知道。”
“相信我，这个奖学金一定有。”
“你给我把门打开！余胜男！”
余妈妈暴呵加狂拍卧室房门良久无果，冲周惊逸摊手：“你看吧，我反正叫不出来，你们来吧我得做饭去了。”
周惊逸把她的二宝递还给她，和王教练对视一眼，开始敲门。
“小周，我说小周？”王教练拿住周惊逸的手，“你几点的车？别误了点啊。要不先让她冷静冷静，明天我再来，你出去吃个饭坐车去吧？”
在余家喝不上口水，他嗓子都哑了，再看看手机，电量也一样告急。
而余胜男呢，他两个软硬兼施，红白脸唱尽，她愣是一点响动都没给。
要不是余胜男闷倔的脾气远近闻名，他都怀疑余妈骗他们，余胜男压根不在屋里。
周惊逸吞了口唾沫，少得可怜，不足以滋润喉咙。她点头赞成他，转身提气，想喊最后一轮话。
一开口劈了嗓子。
不甘和挫败的感受一霎暴涨，她抵在门上的手攥成拳，从门上拿下来，兀自消化着情绪。
从速处理好个人情绪，她嘶声道：“我留张纸条。”
王教练割爱，从随身小手札上扯下一页给她，从旁看她工整字迹，不由惊叹：“你真这么想，你能做到？”
周惊逸轻声应：“说到做到。”
将纸条从门底缝塞进去，半分钟后，她指关节叩门，用作读秒。
一，二，三，门内寂静，门外屏息。
四，近处，楼下余妈妈切菜声起起落落。
五，远处，窗外楼下鸟鸣人语，车水马龙，依稀可闻。
六，周惊逸退后半步，坐好无功而返的准备。
七——
读秒结束。
周惊逸转身抬手，指尖向前一点：“走。”
一旁蹲着的王教练忙站起身，看看纹丝不动的卧室门，再看行步如风，眨眼已至楼梯的周惊逸，捶着腰跟上：“哎，好。”
王教练一想起周惊逸留言条措辞决绝，就有点怅然：“这都不出来，余胜男到底怎么想的——”
破门声骤起，截断他话音。
他扭头，寸头少女斗牛一样冲出门来，直追周惊逸。
她在周惊逸身后昂着头，怒气蒸腾地粗吼：
“你们全都是骗子，说大话又善变的骗子！
“你凭什么向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有这种事？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你们高兴了张口就来什么都敢说，后果却只有我一个人承受，凭什么！”
“凭什么。”在王教练停在路边的老桑塔纳前，周惊逸驻足回身。
眼看余胜男刹不住脚，她张开双臂，将她抱了个满怀。
“凭你当初，选我做师父。”
余胜男从周惊逸怀里挣脱出来，怨恨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周惊逸将她手里越捏越皱的纸页扯出来，她不肯松手，纸页“刺啦”分裂。
两行字迹也变成崎岖的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