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梁姑姑去世后,他身上疲惫感的骤增,她这个外人都一眼看得出。
他只在韫芝面前会浪费力气,稍作掩饰。
她忽然想到,他给她的,诸如雕塑、仿生人的空洞非人感,或许便源于那种心力交瘁又不得不强撑的状态。
一种淡淡的死感。
周惊逸当了一路隐形人,终于车辆抵达私人飞机旁,收到梁辞妄的眼神暗示。
她不明就里随他下车,半路被他回身紧紧抱了一下。
“做戏要全套,”梁辞妄解释,俯身在她耳畔轻吁,“照顾好自己,My dear.”
他翩然旋身登机去了,留下周惊逸鸡皮疙瘩起一身。
韫芝又不在场,他发什么神经???
见她疯狂揉搓双臂,迟一步登机的Kevin问她是不是冷,请她回车里取暖。
周惊逸点点头,摆手催他上舷梯。
周惊逸回老宅的路上和吴濛漪详聊,吴濛漪想趁着今明两天周惊逸在,找个时间拜访韫芝。
早餐时,安伯转达了一长串预约拜访的请示,韫芝显得很头疼,叫安伯统统推掉。
周惊逸本想早餐后和韫芝提,她和吴濛漪的正式拜访,见状稍有犹豫。
结果韫芝先提出想和吴濛漪聚一聚。
论起来,吴濛漪才是韫芝的故人之女。
周惊逸想,若不是这桩权宜婚事,她们搬离梁家这么久,她和韫芝的关系只会更疏远吧。
出门去接吴濛漪前,春姨拿来昨天的珍珠套盒,韫芝非要给她戴。
“真的太贵重了。”周惊逸推辞,还是不能接受。
韫芝形状优美的眼睛一弯:“哎呀,我昨天骗你的,其实啊,是磁疗小项链啦,你看,黑乎乎的,我怕你们年轻人说我养生伪科学嘛。”
要是初次见韫芝,周惊逸可能会因为她的年龄轻信她的话。
可周惊逸知道她是季韫芝——
是从前会见报,如今会出现在电视上,是压过梁家的男人们,以外姓人身份接掌著名医疗帝国阿克夏的现任董事长。
韫芝吃定她,明着耍赖皮,将黑珍珠指认成磁疗石,周惊逸好气又好笑。
“我这一身不搭。”她还在挣扎,拿身上休闲服当借口。
韫芝已喜笑颜开,举着项链踮脚:“百搭不过黑珍珠哟!”
磁疗石瞎话说抛就抛。
周惊逸只好欠身,以便她轻松些。
吴濛漪快退休,公司内部又很有人情味,她不轻易请假,每次请假领导都一口答应。
韫芝来接她而不是她备礼去见韫芝,这让身为晚辈的吴濛漪受宠若惊。
周惊逸暗暗安慰她,韫芝一贯是如此风格。
母女俩陪韫芝在从前爱去的茶室说过话,又转战商铺购物。
周惊逸听的多,说的少,手机开震动,无须搭话的空当用来回复工作消息。
未几,接到前辈同事电话,年前家逢变故的那个学员,又不见了。父母双方电话都打不通。
把上次找到人的地点告诉前辈,又列出一些那孩子可能去的地方,周惊逸自己打给余胜男父母,也打不通。
迁思回虑,她问吴濛漪借手机打过去。
通了。
“喂,您好胜男妈妈,我是胜男在梧城体——” 校的射击教练。
挂了。
周惊逸脸沉得能滴水。
她撑起笑,跟看向她的各位长辈颔首,背身走远些,打给其他射击队同事。
事发突然,大家也没闹明白,只让她定心等一等。
可她怎么定的下。
她是余胜男的主管教练,出了这种事本该是她负责,如今倒好,她为私事请长假,在燕城鞭长莫及使不上劲。
手机一震,她忙拿起来看。
却是早上她问梁辞妄,韫芝的礼物怎么处理。
他的回复:自己看着办。
周惊逸搓了下额头,笑自己犯傻。
以往韫芝也没少送她东西,梁辞妄从前的态度是,给就收着,又不会要回去。
周惊逸每回都拒不过,便在出租屋收好,打算离婚后一次性、交还梁辞妄。
不长记性,次次问他。
她控制着自己,隔了好半天才打给前辈,不想因为她个人担心拖他们后腿。
结果前辈没啥进度,还和她聊起了前年余胜男父母生二胎的事儿,说什么孩子还是得有个伴儿,晚生不如早生,胜男弟弟和她代沟太大。
周惊逸满脑子都是余胜男时好时坏的状态。
往常她都会碍于情面听下去,今天着实心烦,随口寻个由头挂断。
等她婉拒店员递上的饮品,回到贵宾室内,春姨和韫芝都不在,唯有吴濛漪穿着一身新衣,拘谨不安地坐着,看到她立时站起身迎过来。
韫芝帮我挑得,吴濛漪说。
很漂亮,周惊逸夸赞母亲。
吴濛漪小声告诉她衣服的天价,周惊逸心想,还好,能负担,捏了捏她的手,告诉她我们自己付。
她们这些年还是有些存款的,她退役时手头剩下的奖金只捐了一半,另一半都交给了吴濛漪。
她总劝母亲买套小房子,或者回老家买套大点的,踏踏实实有个自己的家。可吴濛漪执着于给她攒嫁妆,衣食住行都节俭。
周惊逸理解母亲收礼物的心理压力,尤其明天就领离婚证,这场骗局也许很快就要暴露人前。
即便如此,她仍不愿辜负韫芝好意。
她自觉阅历简单又有限,以女儿的名义付款买下这套衣服,是她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周惊逸有点臊得慌,她自己手里没多少钱,还是得动吴濛漪攒的嫁妆。
争取以后尽早给母亲补上吧。
韫芝自然不同意。
两方温声相持之际,周惊逸收到前辈来电。
她本欲先付款,稍后再接,可屏幕上弹出新消息。
余光瞬息瞥过。
——余胜男她妈来办退学。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