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米开外,便见有一道纤长人影在阶前踱步。
他隆起眉心。
这道门属于老宅的私人通道,除例行清扫,不对佣人及外人开放。
安伯治家向来规矩重,此前从不曾有过这种差错。
他压着眉眼,仔细审察,从格外高挑的身形分辨出那是何人。
“你在这徘徊什么?”
梁辞妄冷不丁出声,低沉如鬼魅,深夜里吓得抚着唇边出神的周惊逸一跳。
她猛地转过身,又因他越过她进门换鞋,跟着再转了回去,捂着冰凉的小臂,她“哦”一声,跟上他:“我在等你。”
梁辞妄步子又大又快,她尚未能说什么,二人已走到公共区域,安伯迎上来。
他惦记着梁辞妄脸上的巴掌印。
周惊逸这才借着灯光,注意到他脸上清晰浅红的掌痕。
“这么严重。”她惊叹。
怜悯他受伤,又为这结结实实一巴掌,感叹韫芝将将病愈,力气就如此之大。
周惊逸心虚地抬手,手背压住唇角抑制不住的颤扬。
她明明没出声的,梁辞妄却剜来一眼,恍如洞穿她心事。
周惊逸心里毛毛的,不听话的嘴角也望风而降。
“周小姐,有劳您为小梁先生冷敷上药,”安伯笑眯眯呈上一个装着冰袋毛巾和药膏的木质托盘,“冷敷15-20分钟,说会话儿的工夫就可以了。”
周惊逸接过来,梁辞妄却不耐地推开挡在身前的托盘:“不需要。”
他径直往前,不听安伯的劝。
周惊逸端着托盘,跟在梁辞妄后头转到厨房。
一股浓郁的鲜香,在开阔室内氤氲。
梁辞妄挑剔营养师及厨师长的工作,她默默搜寻香味来源。
启用中的炉灶不止一个,那香味不是交谈中的人群身旁大型岛台似的炉灶,也不是侧面环墙的那排炉灶。
她眼光溜到角落有个年轻人看守的深口汤锅。
浓而不腻的香气,是从那里发源的。
口中津液泛滥,周惊逸轻轻吞咽了一口,挪开视线,暗自放慢呼吸。
不晓得梁辞妄晚饭吃没吃,她是饿狠了,出去等梁辞妄前,找安伯要了些点心充饥。
此刻那些点心像在胃里凭空消失,口腹之欲狂发。
她握紧托盘,试图将注意力放到他们的对话上。
然而。
“等一下,您说什么?”
周惊逸震惊于厨师长的用词:“什么‘吩咐’,怎么能‘掐着点’?”
现任厨师长是个一脸福相的胖胖大师傅,早不再是周惊逸小时候认识的那个清癯的老师傅。
他扫过梁辞妄和安伯,又环顾同僚,没发现什么不妥,于是和善开口:
“是这样的周小姐,梁先生前天跟我们说好了,老夫人晚七点的航班,叫我们掐着点,给老夫人炖一盅滋补鲜汤润润喉,
“我们确实是算好了时间,可老夫人突发不适,我们就将这一盅汤一直温着候着,
“都是胶质丰富的食材,炖久了既失风味又失营养,是我们考虑得不妥当,还要梁先生提醒方知重新炖一盅……”
早在他初开口,周惊逸便明白自己被耍了。
碍于礼节,也顾忌梁辞妄的颜面,她听完师傅的话,才望向梁辞妄和众人:“那你们现在还有什么要沟通的吗?”
大家纷纷将视线投向梁辞妄。
梁辞妄轻点下颌,俯视着众人:“请继续吧,辛苦各位。”
语毕转身走人。
周惊逸等的就是这时机,稍走出众人视野,一把抓过他手臂往远处走:“和我聊一下。”
她听到他急促的嘶声,旋即被狠狠甩开。
为防磕碰,特意设计在动线之外的古董花瓶迎来无妄之灾,随着撑不住周惊逸冲力仰倒的花架掼在地上,碎尸万段。
周惊逸懵在一地碎片中,不敢喘息。
好一会儿,她才猛然吐出一口气,恢复呼吸。
梁辞妄早已支着单臂离开。
管家和附近值守的佣人循声而来,周惊逸在耳边迭声的关怀中抬起手。
小指轻颤。
她好像,又无意中触碰到他裸露的皮肤。
“没事,我没受伤。”
她顺着身旁女孩的力气站起身,温和笑容中少见地染上疲倦。
周惊逸帮着一起打扫现场,春姨搀着韫芝走出电梯。
动静不小,她们在楼上也听到。
“韫芝,春姨,吵醒你们了。”
她起身去迎,把不小心的托词拿出来复述一遍,安伯不肯说花瓶的价值,她只能问韫芝。
打碎了别人家的东西,总要赔偿。赔不起也要尽力。
她正说着,拦腰一道劲力,将她震向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
已然算得上熟悉的好闻气息涌入鼻腔,几乎刻不容缓,她向前靠,和他的身体保持距离。
不知何时折返,又居于哪个暗处袖手旁观了多久的男人,嗓音带笑,自她发顶开口:
“老婆,在跟韫芝说笑么?一家人谈什么赔偿。”
他一臂锁她腰身,另一臂腕上那只冰冷的手表抵在她下颌,将她的脸抬向他。
“不过一件汝窑宋瓷,怎么抵得过你毫发无损。”
呢喃柔语,似有情模样。
一缕额发因他瞬时的倾身而落下,粗硬地刺到周惊逸眼睛上。
她不适眨眼,他却愈发含笑低头。
发尖扎碾,浑似要将她眸中的那一层坚厚的疏离扎穿,扎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