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人。一张整洁的单人床，旁边摆着一把摇椅。病房的窗户外面，伦敦的天空灰蒙蒙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蔫头耷脑的迷迭香，叶子边缘发了黄。我走过去，花盆旁摆着一个水壶，我拎起来摇了摇，有水。我往花盆里倒了一点，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迷迭香的叶子在雾气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我的肩膀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我转过头，一只手套。一只深灰色的旧手套，正飘在半空中，食指朝我勾了勾。我看看门口——门开着，走廊里没有人。那只手套又朝我招了招手，然后往门的方向飘了一截，停住，转过身来“看”着我。我跟着那只手套走出病房。手套沿着走廊飘了一段，转了个弯，不动了。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握手的姿势。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一间空置的日光房。日光房的玻璃穹顶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光线被滤成柔和的灰色。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铸铁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和胡子都留得很长。深棕色的裤子，膝盖上放着一顶软呢帽，帽檐上别着一朵干掉的薰衣草。手里拿着一个麻瓜商店的牛皮纸袋，里面探出半根法棍面包。如果不是他膝盖上还搭着那只深灰色旧手套的另一半——我大概会以为他是哪个走错楼层的麻瓜老先生。那双蓝眼睛从半月形眼镜后面看着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蓝色的虹膜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和。
“啊，斯基特小姐。你来了。”他的语气像是在街上偶遇一位散步的朋友。“请坐。这里没有太多灰尘，如果有，请用手拂去。”
我在他旁边的铸铁椅子上坐下来。隔了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教授。”
“请叫我阿不思。或者邓布利多先生——在医院里，这个称呼更合适。”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个纸杯蛋糕，递给我，“要吗？刚才在楼下咖啡店买的。他们的红茶实在不敢恭维，但蛋糕还不错。”
我接过蛋糕。纸杯蛋糕的糖霜上粘着一颗银色的糖珠，我低头看着那颗糖珠。阿不思·邓布利多，霍格沃茨的校长，凤凰社的创立者，伏地魔唯一害怕的人，被魔法部通缉的头号危险分子，此刻正坐在我旁边，用那双握过老魔杖的手慢条斯理地撕开蛋糕的纸托。
“您是不是——”我捏着蛋糕，“这样安全吗？他们都在找您。”
“是的。福吉派了四个傲罗在霍格沃茨门口蹲守。上周他们在三把扫帚贴了一张告示，说提供线索者奖励五十加隆。”他把纸托剥到一半，抬起头，“你觉得这个价格合理吗？”
“太低了。”
“我也觉得。”他咬了一口蛋糕，“不过他们经费有限，毕竟魔法部最近把大部分预算都花在了印发否认伏地魔回归的宣传册上——你肯定很清楚。”他对我眨了一下眼。
是的，预言家日报就负责干这事。
他吃蛋糕的表情很满足，于是我也撕开纸托吃了起来。这层楼很安静，大概只有我们在这吃纸杯蛋糕。
“教授，您找我是有什么任务安排吗？”我问。
“不，我只是想见见你。”他把纸托折好放进纸袋里，“对角巷那场袭击，康奈利把它定性为煤气管道爆炸。金斯莱告诉我，你最近表现得很不错。在坩埚与勺餐馆里，你用咒语击中了一个食死徒。在报社，你之前拒绝写那篇抹黑哈利的报道。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你给一只猫争取到了稳定的猫罐头补贴。”
他把咖啡杯放在长椅扶手上，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很欣赏你，斯基特小姐。”
“谢谢。”
“因此，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个职位。”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信封上什么也没写。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羊皮纸。
兹任命斯黛拉·斯基特为凤凰社正式成员，兼任情报联络员。薪资由格里莫广场十二号行政基金支付，每月二十个加隆，外加猫罐头补贴（由西里斯·布莱克私人赞助）。此任命自签署之日起生效。阿不思·邓布利多。
我抬起头。他把牛皮纸袋里最后一颗糖珠从蛋糕上拈下来，放在手套的掌心里。手套的指头收拢，轻轻握住了那颗糖珠。
“您——”我把羊皮纸拿起来，“这算雇佣合同？”
“算是。阿拉斯托跟我反映了你的情况，没有劳动合同，但有工资单。”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喝茶，只要我能抽出时间。”
我把羊皮纸折好，纸上的字迹在我们说完话以后就消失了，就像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地址一样。
“谢谢您，教授。”我看着他的眼睛，才发现在霍格沃茨的日子里，我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这位魔法界最伟大的巫师。“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或者说，如果我做错了事呢？又或者——欺骗和隐瞒呢？”
“斯基特小姐。”他的镜片上有一些玻璃房中漂浮的细小灰尘，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和睿智。“决定我们成为怎样的人的，不是我们的能力，而是选择——选择做正确的事，总是伴随着不容易的代价。而一个选择，有时候影响的不只是自己的道路。”
“教授，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
“您为什么从霍格沃茨离开之后，”我说，“躲在圣芒戈？”
“不是躲。”他纠正我，“是暂住。珍妮·托夫勒是一位很好的女士，她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了，每天下午都要到院子里打盹。在她打盹的时候，我可以坐在这个日光房里看书。”他把膝盖上的手套拿起来，慢慢戴上。手套在他手掌上调整了一下指尖的位置，像一只终于找对窝的猫。“而且，”他补充，“这家医院的咖啡虽然难喝，但有麻瓜货币的支付系统。很难被追踪。推荐你试试楼下的奶油司康，不要点浓缩咖啡。”他站起来，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然后把软呢帽戴在头上。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圈。日光房的角落亮了一下。
“斯基特小姐。”他在空气中慢慢变淡，像水彩画上的最后一遍罩色。“祝你今天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