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今天我和丽塔姑妈本来是要回家吃饭的。曾祖母写信来说我妈捣鼓了什么新菜谱，让我们回去尝尝，她们俩吃不完，如果带瓶酒就更好了。

我的脚刚踏出报社的大门就被主编叫住了。

“今天所有人加班。”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走了几步。

“有加班费。”

我拐了个弯，捡起地上的瓶子往回走。谁会跟钱过不去。

楼上校对室的气氛比平时更压抑。不是因为堆满稿纸的桌面，不是因为角落里那台永远在卡纸的麻瓜打字机，而是因为校对室正中央站着一个方下巴的男人。他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贴在头皮上，上嘴唇薄得像被刀片压过。一只手捏着一份稿子，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表情像刚在马桶里发现了一只老鼠。

“——“爆炸”这个词不准用。魔法部的指导意见写得很清楚，要用“管道故障引起的轻微震动”。”

我站在汤姆旁边，他手里的速记笔记本已经涂改得看不出字样。那个男人还在高谈阔论，校对室的负责人是个资历和伯纳德先生一样老的圆脸女巫，我们平时都不敢惹她。她正拿着一个搓条搓着指甲，时不时吹一吹，完全把我们当空气。

“明白了吗？”

我们点头。

“下一版要我签了字才可以发表。”他扫了我们一眼，显然对我们的反应很满意，关上门走了。

“等会儿我们去喝杯黄油啤酒吧？”我说。

“那稿子怎么办？”

“他又没说今天就要发。”我拉开门探出头看了一下，确认那个男人已经离开走廊。“他不问我们就不交，他要是问了，我们就说不够稳妥，还在改。”

黄油啤酒是汤姆付的钱。我到家的时候房子的灯没亮，丽塔姑妈没有等我，她一个人回去了。

一只灰色的、瘦巴巴的、看起来刚从一场打架里脱身的猫头鹰站在楼梯上，左脚爪子上绑着一封信。看见我就把信丢到了门前，径直飞走了。

信封是褐色的，没有寄件人，没有印章。我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细长倾斜，笔画的收尾处微微往上勾。

“斯基特小姐：周五下午四点半，圣芒戈医院五楼，珍妮·托夫勒病房。请顺便带一杯茶。”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四点半，圣芒戈。

没有落款。

曾祖母住院是周四的事。她在院子里追打一只偷啃南瓜的土拨鼠，踩上了一个水洼，摔了一跤。左腿骨折，外加扭伤。我下班后才知道，第二天我请了假去看她。顺便看看那封装神弄鬼的信提到的病房。

我推开门。曾祖母靠在一堆枕头里，左腿吊着绷带，被单一直盖到胸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袍，脸上没有血色，但骂人的精神还不错。

“你那是什么表情？”她说，“我又没死。”

“我没说您死了。”

“你脸拉得那么长，跟参加葬礼似的。”她哼了一声，把被单往上拽了拽，“这破医院，一天到晚给我灌魔药。那个治疗师——就那个头发卷得跟螺丝似的——昨天说我恢复得不错，今天又说我心律不齐。到底哪个算数？”

“大概都算数。”

“都算数就是都不算数。他们就是想让我多住几天，多收点钱。”她看着床头柜上那杯没喝完的魔药，杯沿结了一圈淡蓝色的药垢，“你姑妈呢？”

“昨晚守着你没睡觉。”我说，“回去休息了。”

其实她是说老太太打呼噜声音太大，她睡不着。

圣芒戈医院五楼是魔咒伤害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剂和魔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地板被拖得太多次，瓷砖缝里积了一层灰白色的水垢。墙上挂着一排会动的治疗示意图，一个穿柠檬黄袍子的实习治疗师推着一车瓶瓶罐罐从我旁边经过，车轮碾过地砖时发出吱呀的响声。珍妮·托夫勒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名牌，名字下面插着一根小雏菊——假的，花瓣是用黄布头缝的，但远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右手握着口袋里的魔杖，左手推开虚掩的门。

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