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对角巷的猫头鹰邮局最近生意很差。

不是猫头鹰的问题。是没人寄信了。或者说，没人敢在信里写真话了。乌姆里奇当上校长之后，霍格沃茨的猫头鹰数量激增，但每一只带的都是同一类东西：魔法部审核过的家信模板。

当记者的坏处就是，你不能假装没看见，但你可以假装没在写。

主编桌上那只茶杯的茶渍已经从褐色变成了深褐色，边缘结了一圈垢，像年轮。每次魔法部来新通知，他就喝一口那杯不知什么时候泡的茶，然后让我们把头版标题改得更“稳妥”一点。

“斯基特。”主编叫住我。

我停下来。

“你的实习期到月底。转正申请我批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推过来。上面盖着预言家日报的章。

“社会新闻组，正式记者。薪资涨一级。”

我第一次看主编这么顺眼，连带着那个脏兮兮的茶杯都亮了不少。在距离成为预言家日报名记的路上，我已经坐上特快列车了。

庆祝聚餐是艾米丽张罗的。对角巷新开了一家巫师餐馆，叫“坩埚与勺”，据说黄油啤酒很好喝，价格比破釜酒吧便宜，分量比猪头酒吧足。艾米丽说这是她上个月发现的，已经成了报社底层员工的固定食堂。

我、艾米丽、汤姆，挤在角落一张桌子上。伯纳德先生不愿意参加我们的聚会，他更愿意回家睡觉。汤姆的头发比上个月更稀疏了，但他说这是“智慧的光芒”。艾米丽要了一扎黄油啤酒，给我倒满，又给汤姆倒满，然后举起杯子。

“敬斯基特。正式记者。”大家一起举杯。

“敬全报社最会从妖精嘴里套话的人。”汤姆说。

“敬全组第一个拒绝给主编洗杯子的人。”艾米丽补充。

黄油啤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艾米丽开始讲她刚转正那天采访一家飞天扫帚修理铺，结果被一只失控的扫帚追着跑了半条对角巷的事。

然后门被炸开了。

木屑从门口飞进来，溅到我的黄油啤酒里。几声短促的尖叫从街上涌进来。

汤姆第一个钻到桌子底下。艾米丽拔出魔杖，手在抖，但拔出来了。我把黄油啤酒放下，也拔出了魔杖。

门外，对角巷的鹅卵石路面上，弗洛林冷饮店的新招牌被击中，半截砸下来，碎木片散了一地。丽痕书店的橱窗爆了，《防御理论》的书页被气浪掀出来，像一群白色的飞蛾在暮色里乱飘。

不是吧。这种时候捣乱。

餐馆里的人在往外跑。有人撞翻了桌子，黄油啤酒洒了一地。一个黑色的身影逆着人流鬼鬼祟祟地从我们旁边穿过往后厨的方向跑。

“昏昏倒地！”

我的施咒方式从未如此标准。那个人被我击中，倒下的时候绊到了椅子，餐具被撞倒了一地，连带着炖牛肉的汤汁洒了他一身。

黑袍子黑兜帽，一看就不是好人。

“斯黛拉！”艾米丽看着我，“你——”

几个傲罗幻影移形出现在门口，举着魔杖冲进来。

为首的看着我们，我看着他。

“他先用魔杖指着我的。”我说。

他们围起来把那个人翻过来，兜帽下面是一张黑眼圈很重的脸。过了一会儿，金斯莱也来了。他简单看了一下餐馆的情况，就让他们把那个人带走了。

“干得不错。”他从我旁边走的时候低声说。

我点了点头。

59

回到家的时候，丽塔姑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白兰地。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我把被黄油啤酒溅到的外袍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桌上有你的东西。”

茶几上放着两个包裹。一个用褐色的牛皮纸包着，上面盖着霍格沃茨的邮戳，字迹是秋的，圆圆的，每个字母的尾巴都往上翘。另一个用紫色的绸布裹着，系了一根银色的丝带，没有卡片。

我拿起两个包裹上楼。加隆不在脚边——它今晚留在格里莫广场了。我走的时候它蹲在韦斯莱夫人脚边，头都没抬一下。

拆包裹的时候，我先拆了秋的。牛皮纸里面是一本书，《魔法史中的女性》，米兰达·戈德斯坦写的。扉页上夹着一张羊皮纸，她的字迹：斯黛拉，恭喜转正。这本书让我想起你，在成为最有名的记者的路上，你不是在写历史，你是在成为历史。秋。

这个作者的书我给我妈买了另一本。我记得当时店员也介绍了这本。

我把书翻了翻。第三章夹着一片压干的冬青叶，叶脉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褐色。大概是秋自制的书签。

另一个包裹拆开来是一本杂志。麻瓜杂志。封面是一个金发男人，穿着一条极其紧身的泳裤，站在沙滩上，浑身涂满了防晒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胸肌。腹肌。还有——别的。我把杂志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条：麻瓜研究课上顺的。我觉得扔了可惜。你肯定用得上。恭喜你转正。——唐克斯

麻瓜研究课？梅林在上，我选错课了。可惜我已经毕业了。

我盯着封面看了三秒。然后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浴室瓷砖上那种凉意从后背透过来，但我没舍得合上。唐克斯说得对，她用不上，我用得上。加隆不在，整个二楼只有我一个人。丽塔姑妈在楼下，高跟鞋声偶尔响一下，远得很。我靠在床头，把杂志翻到第四页。棕发。绿眼睛。腹肌比封面那个还过份。我把杂志凑近了一点。

窗帘滑开了。木头窗框沿着轨道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像猫爪划过玻璃。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膝盖撞上了床脚的圆柱，唐克斯的杂志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页，封面朝下扣在地板上。秋的书从枕头边滑下去，冬青叶从书页里飘出来，落在床单上。窗户大开，夜风灌进来，窗帘被掀到半空。一个人影从窗台翻进来，落在房间地板上。单手撑着窗框，身体侧翻，像一只鸟从屋檐下折进来。

我一把抓起魔杖，先挥窗户，再挥门。闭耳塞听。平安镇守。统统加护。咒语一个接一个从杖尖甩出去，窗户还开着，风把窗帘吹得猎猎响。我一边挥魔杖一边用脚把地板上的杂志往床底下踢。

来不及了。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地板上了。杂志封面朝下扣着，封底朝上，封底印着一排小图——金发。棕发。红发。全是男人。全是泳裤。全是腹肌。我那两脚踢空了，杂志还在原地。

他走了两步，蹲下来抓住我的脚踝，把杂志捡起来。翻过来。封面。金发男人。紧身泳裤。防晒油。他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一眼我。

“你在看什么。”

我后退一步把脚抽出来，没说话。

他把杂志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封面朝下。像在处理一件危险物品。然后是秋的那本书，他捡起来看了一眼。

“你看书的品味跨度还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