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曾祖母今天喝多了。到了快天亮的时候，丽塔姑妈也喝多了。她们蜷在满是线头的地毯上，曾祖母数着族谱骂人，姑妈说预言家日报的主编是个蠢货，曾祖母不认识，但也和她一起骂。母亲已经上楼睡觉了。我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布丁。奶油已经化了，淌在金黄色的布丁上，和糖霜混在一起。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加隆从桌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在那儿，尾巴搭在门槛上。

我走到壁炉边，拨弄了一下燃尽的木炭。把火重新点燃，曾祖母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丽塔姑妈的头靠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

我找了一张毯子，把她们裹起来。

“我活不了几天了。”曾祖母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们一个两个，都盼着我早点入土。”说完她笑了。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几颗歪歪扭扭的牙。

“您至少能再活十年。”我说。

“十年够这房子塌三回了。”

“那我就多寄些钱回来。”

圣诞节过后没几天，伦敦下着冻雨。

对角巷的鹅卵石路面湿漉漉的，排水沟里的水在往下淌。弗洛林冷饮店门口挂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冬季歇业”，字母被雨水洇开，像化掉的奶油。

我裹紧袍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比尔约我在破釜酒吧后面那条巷子见面。是一条我从来没去过的巷子。他说“有些事需要当面谈”。

巷子里很窄，两边是红砖墙，头顶有屋檐遮着，雨淋不到。比尔站在巷子深处，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头发扎在脑后，耳环在暗处闪了一下。他旁边站着芙蓉，银金色的头发盘在头顶，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风衣，领口的皮草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把一条窄巷子站出了麻瓜广告封面的效果。

“圣诞过得怎么样？”比尔问。

“挺好的。”我说，“我曾祖母把我钱包翻了十回。”

“听起来很温馨。”

“确实是。”

芙蓉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给你。念一遍，记住。”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格里莫广场十二号。

“这是哪儿？”

“念一遍就行。”

我念了一遍。格里莫广场十二号。念完的瞬间，纸条上的字迹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我抬起头，想问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我愣住了。

脑子里多了一样东西。像有人往我记忆里塞了一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扇门。一扇黑色的、油漆斑驳的、门环是一条盘绕的蛇的门。

“这是什么？”

“赤胆忠心咒。”芙蓉说，“现在你能看见它了。”

47

格里莫广场在伦敦的一片麻瓜住宅区里。从破釜酒吧出来，走过两条街，穿过一个小公园，就到了。十一号和十三号之间，本应该什么都没有的那面墙——现在多了一扇门。

黑色的，油漆斑驳，门环是一条银色的蛇，盘成一圈，咬着自己的尾巴。

比尔示意我先进去。

门厅比外面的天色还要暗。我站在门槛上，眨了眨眼睛，等瞳孔适应。墙纸上印着暗银色的花纹，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墙面。头顶挂着一盏蛇形的煤气灯，没点着。角落里立着一个伞架，是用巨怪腿做的——梅林在上，是真的巨怪腿，脚趾甲还在。

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味道。老房子、旧木头和很久没开窗的那种味道，这味道我太熟悉了。

“别碰那个。”比尔指着一个被天鹅绒帷幔遮住的画框，“那是西里斯的母亲。她不喜欢被人打扰。”

话音刚落，帷幔后面传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谁？！谁在那里？！玷污我祖宅的泥巴种！血统的叛徒！滚出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芙蓉。

“没事。”她扶住我的肩膀，“她每天都这样。”

帷幔还在抖动，里面的声音从嘶叫变成了嚎叫，从嚎叫变成了听不清的咒骂。比尔走过去，用力把帷幔拉紧，声音闷下去了，像一只被关在箱子里的猫。

“西里斯？”我问，“哪个西里斯？”

“西里斯·布莱克。”比尔说，“哈利的教父。”

“他不是——”

“他是被冤枉的。”比尔示意我接着往前走，“这里就是布莱克家的老宅，现在是凤凰社总部。”

门厅尽头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家养小精灵的头颅标本，装在玻璃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我经过的时候，数了数——七个。他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耳朵耷拉着，茶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旁边。

我想起闪闪。想起它叠茶巾的手艺。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比尔推开门，厨房的热气和喧闹声涌出来，像一堵温暖的墙。

厨房很大，房顶很高，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壁炉，火烧得很旺。一张长长的木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堆满了盘子、杯子、面包篮和几罐果酱。桌边坐满了人——红头发的，全是红头发的。韦斯莱夫人正从炉灶上端下一口炖锅，转身看见我。

“这是斯黛拉·斯基特。”比尔说，“预言家日报的。”

“哦！”韦斯莱夫人放下炖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我走过来，“比尔的信里提过你。进来进来，我做了很多吃的。”

她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坐下。乔治，把那个位子让出来。”

“为什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