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姑妈让你带酒了吗?”曾祖母问。
“带了。两瓶。鞋柜上拿的。”
“算她有良心。”曾祖母站起来,从碗柜最深处掏出一个杯子,擦了三遍,放在桌上,“酒呢?”
我从包里掏出两瓶酒。蜂蜜酒用旧报纸包着,火焰威士忌用牛皮纸袋装着。曾祖母接过火焰威士忌,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倒进杯子里。
“你妈在楼上。”她说,“叫她下来。”
晚餐摆在那张据说是这屋子里最贵的长桌上。我对此表示怀疑。炖菜,面包,圣诞布丁在桌子正中间,浇了一层奶油,撒了糖霜碎,插着一小截冬青枝。曾祖母坐在桌子那头,面前摆着那杯火焰威士忌。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勺子。我坐在对面,加隆蹲在我脚边。
“你姑妈不回来,”她说,“省得我多摆一副刀叉。”
“她给你带酒了。”我说。
“那是她应该做的!每次寄的钱只够开支,省不出一个加隆来买瓶酒,我这把老骨头除了酒什么都吃不下去。”
“那你上次写信说家里屋顶又漏了——”
“屋顶漏了不寄钱怎么办?你替我爬上去修?”她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很圆,“我还没老到不能骂人,但老到不能爬屋顶了。”
母亲低下头,把一块面包掰成两半。我没说话。
“你父亲每次从霍格沃茨放假回来,总是最后一个。”曾祖母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丽塔每到圣诞就坐在窗边等。火车晚点,猫头鹰迷路,他总有理由。”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现在你爸死了。她连等都不用等了。不回来就不回来。”
角落里的落地钟发出一声变调的响声,如果它没坏的话,午夜了。
门突然被推开,应该说是踹开。
丽塔姑妈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紫色的斗篷,眼镜上有霜,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不是说不回来吗?”我走过去。
她把纸袋塞给我,把围巾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这破门怎么还没修?老太太是不是又拿钱去买酒了?”
我把纸袋放到橱柜上,打开碗柜。盘子还是那些盘子,缺了口的那几个还在,裂纹的那几个也没扔。我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没缺口的盘子,放到桌上。
“买酒?这个破房子哪里是不漏的?家里什么不用钱?不如盼着我早点入土,还能拆两根木头下来做棺材。”
“十年前您就说过这话了。就算这屋子里所有东西都入土了,您老人家还健在。”丽塔姑妈坐下,我给她摆上刀叉和没缺口的盘子。
曾祖母哼了一声。酒杯见底了,我又给她倒了一杯。
“穿成这样,”曾祖母的目光从那件袍子的领口扫到下摆,“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来参加圣诞舞会。我们这儿可没有勇士给你采访。”
“我穿什么用不着您操心。”
加隆跳上了丽塔姑妈的膝盖。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赶。
“这猫怎么越来越瘦了。”她说。
“你寄的钱不够买猫粮。”曾祖母说。
“它现在不住这。”丽塔姑妈掰了一块面包给它,“再说了,您什么时候给它买过猫粮,它都是自己找吃的。”
“上次的钱修了楼梯。你知不知道这房子有多少地方要修?你父亲当年——”
“别骂我父亲了。他死了多少年了。”
曾祖母的酒杯停在嘴边。
“死了就不能骂了?”她说,声音低下去,又骤然拔高,“他活着的时候我也骂。死了我也骂。有什么区别。”
丽塔姑妈没接话。她把加隆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桌上。加隆在桌上走了两步,闻了闻圣诞布丁,被曾祖母用勺子赶开了。
“斯黛拉。”曾祖母突然转向我。
“嗯?”
“你以后挣了钱,不会像她这样对我吧?”她用勺子指了指丽塔姑妈,“寄那点钱回来,连瓶酒都不让买。”
“姑妈是为您好。”我埋头,“您应该少喝点酒......住在橡树林后面的那个老太太不就是——”
“那是她短命!”曾祖母打断了我,“魔法部刚通过她的老年补贴——要我说,就是被她儿子给气死的,那个老麦克唐纳,你祖父把家里最后一个坩埚输给他,害得我用炖锅熬魔药!炖锅!你知道用炖锅熬魔药是什么滋味吗?”
我不知道。所以我没说话。
“没一个像我。”她又灌下一大口酒,目光在我们脸上打转。
“像那个丹麦女人。”
她在说我的祖母,我从没见过她,只有一副肖像——灰白的头发,系着头巾,站在一扇歪歪扭扭的门前,怀里抱着一只猫。不是加隆,是加隆的祖母,或者曾祖母。
“哪里像?”母亲突然开口了。
我们三个都看向她。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说话,手里的勺子磕在盘子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都听不懂她说话。”
“她也听不懂我们说话。”曾祖母说,“我跟她说屋顶要修,她点头,笑,给我倒茶。我跟她说你男人又去赌了,她点头,笑,给我倒茶。我跟她说这房子要塌了,她点头,笑,给我倒茶。直到有一天——”
她停下来,示意我给她倒酒,我只好又倒了半杯。
“有一天她突然开口了。用英语。口音重得像在唱诗,她说——”曾祖母学着祖母的腔调,把声音捏得细细的,“房子塌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祖父就跑出去了。跑得比谁都快。他说他去借钱修房子。结果呢?”曾祖母的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他把借来的钱输在了赌桌上。回来的时候,还把坩埚拿走了。”
“房子呢?”
“房子塌了半边。就是二楼那间。后来用木板钉上了,到现在还钉着。”
我看向天花板。二楼那间房,就是那扇用木板钉着的窗户。常春藤爬满了木板,大概是唯一支撑它不掉下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