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衡将李长宁轻轻放倒在地上。
老大夫号脉片刻,转身开始动手,细长的银针捻在手中,逐一扎在李长宁穴位上,随主人呼吸轻颤着。
不多时,老大夫的银针拔出,滴滴汗液顺着针尖滚落。李长宁仍闭着眼睛,但呼吸却肉眼可见的平缓。
姜云衡伸手摸了摸李长宁的额头,仍有余热,却已不似一开始那般滚烫。
老大夫是有点真本事的,施针片刻,李长宁的烧便开始退了。
不过,这老大夫对着她们还是一张臭脸,“急热已退,剩下的喝点驱寒汤药便可。一共三十文,概不赊账!”
“好说好说,”姜云衡打了个哈哈,她兜比脸还干净,伸手也掏不出半个子,于是她觍着脸期待地看向燕霖。
燕霖冷着脸,也没多说什么,直接从腰侧拽下佩囊丢给老大夫,“拿去!”
佩囊内,数枚整整齐齐的雪花银躺在其中。
老大夫瞬间眉眼舒展,不过仅缓和一瞬,老大夫脸色重新臭起,盯着罪魁祸首姜云衡,可恨道:“你们病也看了,赶快带着你们的朋友离开,这里不欢迎外乡人!”
姜云衡笑眯眯,随手扯过一旁的椅子坐在上面,十分自来熟道:“相识一场,哪能说走就走?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呗~”
“不行!”老大夫涨红了脸,手脚并用狂挥,将两人往外撵。
碰上姜云衡这么个无赖,要不是涵养不允许,估计老大夫都想直接开口让几人滚了。他义愤填膺,拒绝沟通:“我什么都不知道,赶紧离开我的地方,不然我就报官了!”
“欸!我只是想问问…”
姜云衡扒着门框,垂死挣扎。
“滚!”老大夫终于破防。
“嘭!”
先前倒地的大门被重重关上,老大夫一点都不想跟她多谈。
燕霖扶着李长宁站在街边,看着姜云衡悻悻而归,冷笑一声。
姜云衡奇怪道:“奇也怪哉,这永州百姓什么毛病,不喜生人,所以生人勿近?”说完,她眯着眼睛,又看着半空打卷的红色喜纸:“这东西怎么一直有,在搞什么名堂?”
一些红纸悄然下落,部分落在燕霖的肩头,燕霖侧目片刻,伸出手捻了捻,嫣红之色碎在她指腹间。
医馆门内,老大夫突然开口说话,隔着厚重门板,他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外乡人,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今天是永州城首富刘员外娶妻的日子,冲撞了他们,你们有多少条命都不够赔的!”
首富刘员外?
姜云衡笑了:“永州的地头蛇有这么大本事呢?”
话音刚落,耳中似乎有什么声音远远传来,姜云衡目光微凝,“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燕霖没有回答,却和她一样,目光同时看向长街尽头。
耳中虚无缥缈的动静,随着时间流逝,也越来越清晰。
低沉的唢呐声配着芦萧的萧瑟,远远传来——是迎亲队伍。
长街尽头,从漫天纸钱中突然出现一列送亲队伍,穿着大红的送亲喜服,头上尖尖的,似乎带着什么东西。
喜乐越来越近,他们头上戴着的东西越来越清晰——那是三角形状的红色纸帽。
正中间的轿子是寻常迎亲所用,通体鲜红,却缺了喜字,只在轿沿两侧挂了红色灯笼。
半夜迎亲,在上京极犯忌讳,永州这地界偏反着来。似是同江城鬼郎一样的把戏,难道幕后黑手是同一人?
姜云衡挑了挑眉,干脆靠在一侧墙角,看这些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风吹起喜轿一角,端坐其中的小小身影
似乎是察觉到前方的视线,轿中人缓缓抬起头,眼尾轻抬,乌黑稚嫩的眸子里包着一包泪,静静注视着姜云衡,看年岁约十岁出头。
姜云衡瞳孔骤缩!
轿中新娘…居然是个小孩?
红轿靠近的瞬间,平地起高风,风卷起地上的红纸,直接隔绝两方视线。
蓦地,一声剑鸣。
斜里一支利剑突然窜出,气势汹汹直逼红轿。
队伍里的人头也未抬,一个眨眼,方才还在燕霖面前的轿子,此时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姜云衡轻“咦”一声,眯着眼睛观察局势,眼角余光瞥到地上物什时,她恍然大悟,出声提点:“燕霖!忽略你眼中看到的,仔细听他们的脚步声。”
这支迎亲队伍装神弄鬼,在地上装了许多隐蔽的水镜,利用红纸的掩护,再以小机关相连,制造他们人在前,声音在后的错觉。
燕霖也反应过来,眼皮一掀,冷哼道:“雕虫小技!”
话落,凌冽长剑猛然下挥,剑意澎湃瞬间掀飞了周围所有阻挡物。
飞沙走石间,姜云衡举起袖子,替李长宁挡住扑来的红纸和飞灰,她自己却顾不上,一时间不住呛咳:“咳咳咳!”
待风声稍止,面前的大街上一片狼藉。红轿歪到一侧,方才那些人消失无踪。
姜云衡愣了下,忙凑上前。
等她凑近,燕霖已经将轿子里的小姑娘抱出来。小姑娘受了惊吓,但好歹还知道谁是救命恩人,被燕霖抱出来后也不哭不闹。
不远处的院墙上,一只狸猫睁开眼睛,墨绿色光晕一闪而过。
萦绕半天的喜乐,终于彻底消失。
姜云衡在小姑娘面前蹲下,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善,“小孩,你叫什么名字?这你父母呢?”
小姑娘有些胆怯,半天才稍微放松点,声音细若蚊呐:“他们是刘员外家的迎亲队伍,我叫阿轲…”
“吱呀—”
问话间,一对衣服打满补丁的中年男女,神情惶惶,从街道尽头远远奔来。只一个照面,小姑娘情绪瞬间崩溃,也往两人方向奔蛐蛐,临近时,朝那两人伸出手,哭道:“阿娘!”
妇人打扮的女子紧紧抱着孩子,也止不住流泪。
一旁的男人看了眼持剑的燕霖,犹豫片刻,重重俯身还她一礼,“多谢恩人,搭救小儿。”
姜云衡挑眉,她原以为小孩是被家人逼迫嫁人,但看这两人如今表现,也不像是会卖女求荣的人,难道事情另有隐情?
“咔嚓!”
街道两边,有人悄悄将木门打开一条细缝,小心翼翼看向外面街道。
抱着小姑娘的一对父母听到动静,神情漫上紧张,未等姜云衡问话,便匆匆抱着孩子跑走,背影融进夜色,不多时便再也瞧不见。
而从门内探出头的人,视线上移时,突兀和墙头处的一双绿瞳相对。
“…绿瞳狸猫,是那只索命狸猫!”门内人惨叫一声,哆嗦着爬开。他的声音被周围商铺的人捕捉到,一时间门内吹灯者无数,活像见鬼。
姜云衡略微诧异,顺着先前那人目光方向看去。
月下,院墙上光秃秃的,空无一物。
“他刚才在喊什么?”姜云衡回头问。
燕霖眸中微深,回道:“狸猫。”
“在哪?”姜云衡目露诧异。
身后一道劲风袭来,姜云衡下意识往一旁躲。
再回头时,燕霖已经窜到她前面,正飞身上墙,追着不知什么东西,瞬间跑远了。
姜云衡:“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