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归一发现了第三个问题,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阴差的阴寿并不是永久的,被续了阴寿的村民,并非就这样一直活下去,当阴寿耗尽,他们还是会死亡,这就意味着归一必须源源不断地吸引新的阴差来到这里,截取他们的阴寿,补充新的“库存”。
可是阴差只会在有死人的地方出现。
归一为此想了很久很久,夜不能寐,反复权衡。他不想害人,可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救回来的那些村民再一次死去。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活着”的日子,如果突然告诉他们阴寿要用完了,让他们重新躺回棺材里,归一做不到。
最终,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村子里延续了百年的手艺——杠房业,在这之后只能任其落寞。取而代之的,是归一在村口开了一家纸扎铺。
铺子一开张,就陆续有外乡人找上门来,有的是慕名而来想买纸扎祭品的,有的是路过村口觉得好奇进来转转的。这些客人来了之后,归一会热情地招待他们,有时候留他们喝杯茶,有时候请他们住一晚,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铺子的角落里,藏着一面特殊的镜子。
凡是照过那镜子的人,阴魂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离体。阴魂离体之后,就会吸引阴差到来。
归一会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时间,只要在七天之内让阴魂归体,阴差被引过来之后,他就会放那些客人走。这样一来,人不会真的死去,阴差也能源源不断地被吸引过来,村民的阴寿有了稳定的补给,村子也不会因为频繁有人失踪而暴露。
这是一个精妙的平衡,虽然残忍,但归一觉得自己已经把伤害降到了最低。
他用那些外乡客人的阴魂做饵,引阴差上钩,截了阴差的阴寿去续村民的命,然后再把客人放走。客人回去之后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长长的梦,说不清哪里不对,但也不会真的丢了性命。
二十几年来,这个平衡一直维持得很好。归一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这一切,维持着泰荫村这片不为人知的小天地。
但是这一次,一切都失控了。
冥界的怨气鬼丢了,而归一身上跟着的那些无源鬼,就成了最好的诱饵。
消失的阴差,终于引起了注意,平静被打破了。
清业的眼神逐渐从那种深陷回忆的混沌中挣脱出来,瞳孔重新聚焦,变得清明而锐利。那些属于归万三的漫长记忆、那些百年来层层叠叠的无奈与痛苦,像潮水一样从脑海中退去,留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闷痛。
林子方那边也松开了按在归万三业灵肩膀上的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但此刻没有时间让他们慢慢消化了。
整个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原本被归一捆在家里的村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股脑地从各自的屋子里冲了出来。所有人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机械而急迫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有人把头埋进水缸里,咕嘟咕嘟地吐着气泡,双手死死按住缸沿不肯让自己抬头;有人爬上了房梁,把早已准备好的绳套套在脖子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头皮发麻;有人握着菜刀对着自己的手腕比划,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整个村子此起彼伏地响着水声、绳索摩擦声、含混不清的呢喃,像一场无声的、精心编排的集体仪式。
归一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冲出去。可是从刚才开始,归一的状态就不太对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那种痛苦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痉挛的肌肉和颤抖的嘴唇上。
可他不管不顾,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最近的那个长辈身上,那位老人正颤颤巍巍地踩上一块垫脚石,要把自己勒进那根系在槐树枝上的绳套里。
归一朝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他的左手臂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像是被灌满了铅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长了出来,死死地拽住了他。
从手腕以下,无数条黑色的细线从皮肤下渗了出来,那些线纵横交错,像是烧红的铁丝勒进了皮肉里,每一根都在往骨头深处钻,勒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痕。那些黑线蔓延得极快,转眼间就爬满了整条手臂,还在往肩膀和躯干的方向延伸,每走一步,那些线就往肉里多陷一分,疼得归一浑身都在发抖。
而在他身后,那个由数以万计的恶鬼凝聚而成的巨大黑影,始终紧紧跟随着。那黑影庞大得几乎遮住了半边天,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黑影中翻滚、嘶吼、挣扎,伸出密密麻麻的爪牙,想要突破某道屏障,钻进归一的身体里去。
那道由村民业灵筑起的屏障正在摇摇欲坠,好在柏岐也在这个行列,每当有恶鬼从黑影中探出利爪,试图打破屏障钻进归一的身体时,他就用力挥动翅膀,翅膀上溅起的火星劈头盖脸地打在恶鬼身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暂时将它们逼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