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水,归一从蹒跚学步到满村疯跑,从上树摘果子到下河摸鱼虾,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他爬遍了村里每一棵果树,认识了每一户人家的门,记住了每一条大黄狗的名字。
泰荫村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生机勃勃,那些暮气沉沉的角落都被孩子的笑声填满了。
归万三的白发越来越多,腰背也不如从前挺直,但他看归一的目光始终没有变过。他会坐在院子里看着归一在树上摘果子,嘴里叮嘱着“小心别摔着”,眼底映着那个越来越高的少年身影,像是看着一棵自己亲手栽下的树苗茁壮成长。
然后,那个冬天来了。
归万三没能扛过去。
他的身体是在入秋之后开始垮下来的,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变成了整夜整夜的喘不上气,再后来连出门都变得困难。归一每天都守在他的床边,给他端水喂药,笨拙地学着大人的样子把药渣滤干净。
但他还是没能撑到春天。
离开前的那天晚上,归万三靠在床头,呼吸已经很轻很浅,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归一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以为他睡着了,不敢出声。但归万三没有睡,他用那双浑浊却依然和蔼的眼睛看着归一,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交代什么身后事,没有叮嘱归一要照顾好自己,没有说“我走了以后你要怎样怎样”。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归一,目光里没有任何不甘与遗憾,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与不舍。他似乎不想让这个孩子过早地体会到离别这件事情,虽然离别就在眼前,但他还是想再给这个孩子多留几个时辰的无忧无虑。
他甚至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归一的手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早点睡。”
那是泰荫村那个冬天里最冷的一夜,归万三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面容安详,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梦中看到了什么美好的画面。
归一后知后觉。
他是在葬礼上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手把手教他走路的人,不会再回来了。灵堂里白幡低垂,香烛明灭,村民们都穿着素衣,低声念着经文。归一跪在灵前,不哭不闹,只是固执地守在那里,谁来劝都不肯离开。他给归万三烧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放,动作机械而认真,仿佛只要他一直这样做下去,灵堂上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就会睁开眼睛,像从前那样冲他笑一笑,说“归一乖”。
入夜时分,灵堂里只剩下了归一一个人。蜡烛的光在风中摇摇欲坠,白幡的影子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整个灵堂安静得只剩下火盆里纸钱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归一看到了。
两个身穿黑袍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灵堂之上,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身上的气息冰冷而肃穆。归万三的阴魂就站在他们中间,身形透明而朦胧,眉眼依旧是生前的模样,只是少了那份和蔼的温度,多了几分茫然与空洞。阴差手中握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扣在归万三的手腕上,他们转身要走。
归一猛地站起身,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些,他只知道他们要把归万三带走。他不能让他们带走。他扑上前去,想要抓住归万三的手,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那片透明的人影,什么也没有握住。
就在这时,天上下起了雨。
那场雨来得极其突然,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是晴朗的夜空,后一刻豆大的雨点便倾盆而下,密集地砸在屋顶上、地面上,激起一片哗哗的水声。灵堂外的院子里很快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雨水,水面在风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然后,地面上的水珠开始挪动。那些水珠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灵堂前的空地上聚拢、挤压、铺展,最终凝聚成一面光滑如镜的水面。水镜的直径不过丈余,镜面平整得出奇,连一滴雨落在上面都不会掀起任何涟漪,仿佛那面镜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自然规则的僭越。
阴差被罩在了那面水镜之中,两个黑袍身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进了镜面,他们的身形在镜面上扭曲、挣扎,但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挣脱那层薄薄的水光。片刻之后,水镜无声无息地碎裂,洒落的水珠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地面的沟壑流走了。
雨势骤停。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前后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地面上干干净净,月色重新洒落在院子里,仿佛刚才那一场倾盆大雨、那面诡异的水镜、那两个被困住的阴差,通通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