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归一呆呆地站着,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而棺材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归万三睁开了眼睛。
从那以后,村子里还是会有年纪大的人寿终正寝,就像四季更迭、草木枯荣一样自然。可奇怪的是,这些明明已经咽了气、装殓入棺的老人,在棺材里静静地躺上一晚之后,第二天清晨便会重新睁开眼睛,推开棺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起来。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吓坏了,以为是诈尸,吓得四散奔逃。可后来次数多了,大家也就慢慢习惯了,甚至把这当成了村子特有的福气——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点,只是睡一觉的事。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只知道归一每次都会在那户人家守夜,坐在棺材旁边,整宿整宿地不合眼。
随着归一的年纪逐渐增大,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意识到自己可以控制那个像镜子一样的、神出鬼没的东西借阴差的阴寿给村子里的人。
一开始,归一很高兴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村子里的哭声少了,笑声多了,没有一户人家需要披麻戴孝、扶棺出殡。
但时间久了,归一就发现了问题。而且问题一个比一个棘手。
首先,那些借了阴寿重新活过来的人,是不能出现在大太阳地下的。他们只要被正午的日光直直地照在身上,皮肤就会像被滚油泼过一样,迅速红肿、起泡、溃烂,那种灼烧的疼痛比任何酷刑都要难熬。
归一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像囚犯一样被关在屋子里,一辈子不见天日。他想了很久,最终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改变整个村子的房屋结构。
传统的村落布局是沿街而建,屋舍排成笔直的一排,门前大路宽敞,太阳一出来,整个村子都亮堂堂的。归一主持着把这种格局彻底推翻了,改成蛇骨一般蜿蜒曲折的布局,房屋首尾相连,檐角相接,形成一条首尾相衔的环形长龙。而每座屋舍的周围,都种上了几棵槐树,槐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彼此交错相连,确保了首尾相连圈出来的这一整块区域,永远笼罩在槐树的阴影之下。
这样,那些借了阴寿的村民,就可以在阴影覆盖的范围内自由活动,串门聊天,吃饭喝酒,虽然晒不到太阳,但好歹不用一辈子闷在一间屋子里。只是槐树喜阴,招阴气,时间久了,村子里总是阴恻恻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外来的人走到村口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看到这里,清业和林子方也都认了出来,这就是现在村子的布局。
除此之外还有更糟的事。
那些重新活过来的村民,太阳下山之后,就像被什么东西上了身一样,会变成截然不同的人。他们会在深夜爬起来,眼睛半睁半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机械地重复一些伤害自己的行为。起初归一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以为他们中了邪,或者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四处寻找破解之法。后来,在有意无意地了解了一些阴差的来历之后,他终于弄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那些被他截取了阴寿的阴差,每一个都有自己生前的死亡方式。他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死于各种各样的不幸,死后魂魄被收入冥界,成了阴差。而村民借了谁的阴寿,就会在夜晚反复遭遇那个阴差生前最痛苦的死法。
如果阴差生前是跳水自尽的,那么借了他阴寿的村民,就会在夜里一遍遍地把自己淹没在水缸里,水从口鼻灌进去,那种窒息的痛苦真实无比,虽然第二天醒来身体毫发无损,但那种临死前的恐惧和痛苦却清清楚楚地刻在记忆里。
如果阴差是上吊死的,村民就会在夜里用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一次又一次。归一曾经亲眼看见一个白天还有说有笑的人,夜里独自走到房梁下,搬来凳子,把绳子套在脖子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然后蹬掉凳子,双腿在空中蹬踹,直到失去意识。
第二天他醒来,脖子上连一道勒痕都没有,但他记得那种窒息感,记得绳子的粗糙质感勒进皮肉的痛。
这些不断重复的行为,不会对村民的身体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无论怎么折腾都不会留下痕迹。但归一还是不忍心看他们一次次地伤害自己,一次次地承受那些痛苦的滋味。
最后别无他法,只能把所有复活的村民在太阳落山之前都捆起来,用麻绳把他们结结实实地绑在床上,嘴里塞上布条防止他们咬舌。每到夜晚,整个村子里都是绳子勒紧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含混不清的呜咽。
这才是真正的泰荫村,表面上宁静祥和,实际上每个夜晚都充满了无声的挣扎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