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万三是泰荫村送葬队伍的领头人,也是之前在大雾散去前带着村民向龙连山跪拜的人。他的业灵比其他人略微凝实一些,额头上那条象征着业灵身份的光泽也更加明显,但他的神情与其他村民一样,充满了焦急与茫然。
清业走上前去,将右手的食指轻轻点在了归万三业灵的额头上。
指尖触碰到那片泛着微光的皮肤的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翻转。
过去的画面在清业的眼前轰然展开。
林子方一回生二回熟,果断地伸手按在归万三的肩膀上,也想看看整个村子的过去。
泰荫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婴儿的声音了。
这个村子太老太旧,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不再年轻的中年人,最年轻的一对夫妇也已经年过四十,膝下空空。村子里长年累月弥漫着一种暮气沉沉的气息,像是黄昏时分的最后一缕阳光,温暖却无力。
但从龙连山带回来的那个婴儿改变了一切,他的哭声、笑声、咿咿呀呀的学语声,像是一把细小的锤子,敲碎了覆盖在村庄上空那层看不见的冰壳。老妇人重新拿起了针线做小鞋子小袜子,中年男人进山砍柴时会多留意有没有野果子,就连村里那条懒洋洋的大黄狗,也开始围着婴儿的摇篮打转。
归万三给他取了名字,不是什么寄予厚望的寓意,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叫“归一”。在泰荫村的老话里,归一是幸福快乐归于一身的意思,归万三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长大,幸福快乐。他对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倾注了全部的耐心与疼爱,那张沉稳严肃、在村里起到定海神针作用的面具,只要碰到归一,就会不由自主地松下来。
每天早上,归万三处理村务的时候,归一就趴在旁边的席子上玩布老虎,时不时抬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刚刚冒头的乳牙。归万三便会放下手里的账本,俯身把归一抱起来放在膝上,让他抓自己的胡子。归一的手指又短又胖,攥住胡子就不撒手,疼得归万三嘶嘶吸气,但嘴边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会爬了,会站了,会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了。他的模样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清业和林子方看得分明,那张脸最初与他们在业阵里见过的那个小孩几乎一模一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眉眼之间的轮廓开始慢慢偏移。眼睛的形状变了几分,鼻梁的弧度有了微妙的调整,下巴从圆润渐渐变得有了棱角。那张脸像是一块被重新塑形的陶土,在岁月的指尖下一点一点地脱离原来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向归一如今的模样靠拢。
蹒跚学步的归一走得很慢,他的两条小短腿还不太听使唤,每迈出一步都要摇摇晃晃好一阵子,随时都可能失去平衡。归万三远远地跟在后面,双手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接住前面那个摇摇欲坠的小身影。夕阳将一老一少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村口那条黄土路上,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一棵老而遒劲,一棵幼而青翠。
那天村口传来动静,是外出办事的人回来了。归一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迈开小腿就往前冲。他的热情远远超过了他那双小短腿所能驾驭的速度,鞋尖绊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身体向前扑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其实不怎么疼。那条黄土路面上铺着一层细细的浮土,归一的手掌撑在上面,蹭破了一点皮,仅此而已。但从小被全村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归一,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他趴在地上愣了半秒,然后嘴巴一瘪,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哇地一声哭出来。
归万三已经快步走了上来,他没有慌慌张张地把孩子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哄,而是在归一身边蹲下来,先仔细检查了他的手掌和膝盖,确认没有受伤,然后才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不急不缓地给小家伙擦干净眼泪和脸蛋上的土。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和温和:“摔倒了不用怕,站起来就行。”
归一抽抽搭搭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归万三没有把他扶起来,只是用那块手帕把他脸上的灰擦干净,然后看着他,目光里含着笑意,“往后的路也一样,人生在世几十年,不要怕会摔。只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总会遇到不一样的风景。记住了吗?”
夕阳照着那张柔软的、稚嫩的脸庞。归一眨了眨眼睛,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但哭声已经止住了。那些话对他来说还太复杂,他不理解,但他记住了那双含笑注视着他的眼睛里传递的温柔。
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就像深冬里裹在身上的棉被,就像夏夜里拂过额头的凉风。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好的。
归一吸了吸鼻子,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用脏兮兮的小手去拽归万三的衣角。归万三笑了,牵起那只小手,带着他往村子里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重新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