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队伍刚在墓园前停下,最前头就传来了骚动。主持葬礼的是木桐村的一位长老,须发皆白,在周边几个村子里做这行做了大半辈子,什么人什么场面都见过,此刻却惊慌失措地从队伍前端跑了出来,脚步踉跄得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不见了!挖好的墓洞不见了!”
人群哗然。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跑到墓穴的位置查看,然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地退回来,那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不是被填上了,不是被挖塌了,而是像从来没有动过土一样,地面上长着完整的草皮,连草根都扎得牢牢的,别说墓洞,就连铁锹刮过的痕迹都找不出来一道。
就在这时,白雾四起。
那雾来得极快,不是从山谷里慢慢升上来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猛地挤出来一样,眨眼间就吞没了整座山。龙连山那蜿蜒起伏的造型在白雾中若隐若现,山脊的影子在雾气里扭曲变形,远远看去,像一条盘踞在山脉上的巨龙在缓缓蠕动,蠢蠢欲动,伺机待发。
紧跟着一阵大风刮来,毫无预兆,力道又猛又急。送葬队伍里那些扎得精致漂亮的纸人纸马被风一卷就飞上了天,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白色的纸片在浓雾里忽隐忽现,像一群被风撕碎了的魂灵在头顶盘旋。风势不停,越刮越烈,抬棺的人被吹得东倒西歪,手里的杠子差点脱手,紧接着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棺材盖在所有人眼前被风硬生生地掀开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翻了好几圈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抬棺的人愣住了,亲友们尖叫起来,整个送葬队伍陷入一片混乱。
清业和柏岐同时察觉到不对,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夜启站在他们身后,脸色凝重,低声说了一句:“我感觉到了一阵死气。”他的火签无声地震动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弹了一记。夜启抬头环顾四周,目光在白雾中来回扫描,那阵死气的源头似乎就在附近,却辨不清具体方位。
就在这时,清业注意到了归万三的举动。
归万三是归六七的上一辈,也是泰荫村负责这次杠头作业的负责人,听归一的科普,他一辈子干的都是丧葬这一行。
他没有跟着人群慌乱,而是在其他人四散尖叫的时候,趁着混乱快步走到了那口被掀开的棺材旁边。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先是扫了一眼棺材内部的整体情况,然后伸手在陪葬品里翻看了一下。
这一翻,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清业和归一就跟在他身边,看到棺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不是几件象征性的随葬器物,而是大量的古物。有铜器,有玉件,有陶罐,有漆盒,层层叠叠地码放着,甚至专门腾出了空间来安置这些器物,以至于死者的遗体被挤到了棺材的一侧,手臂都被陪葬品压得变了形。
“这不像是正常的陪葬。”归一开口道,“陪葬品有规制,有讲究,该放什么放哪里,放在死者的哪一侧,都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普通人家放几件生前用的东西意思一下,富庶人家会在墓穴里单独设器物坑,断不会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棺材里,把死者挤得连躺都躺不舒服。”
而一旁的归万三,面上不动声色,又从怀里掏出了罗盘。他端着罗盘在棺材周围走了几步,又退远一些观察墓园的整体布局,越看眉心拧得越紧。
“他在看什么?”清业不懂丧葬上的事情,就问归一。
归一摸着下巴,看着归万三罗盘上的指针,有些奇怪,“这墓地选址有问题,一般情况下,以宗族聚居的村子,世世代代都有自己的族群墓园,祖坟的排列有严格的辈分次序,不是想埋哪里就埋哪里的。但眼前这个墓地显然不是宗族墓园的一部分。它是单独选址的,孤零零地杵在前山的半山腰上,既不在村子传统的墓葬区,也不符合“背山面水”的基本风水格局。”
归万三端着罗盘沿着山坳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左右查看地形。走了不到半刻钟,他在山坳的侧面发现了几处不自然的凹陷。
清业和归一蹲下来仔细一瞧,是盗洞。洞口边缘的土层还没有被雨水冲刷出明显的沟痕,周边散落着一些被挖出来的碎陶片和铜锈,粗略判断应该是近几年打的新洞。
归一瞬间有了结论,“这个去世的乡绅恐怕并不是管家所说的那样清白,没准还是个经验老道的盗墓贼,看样子偷了不止一两个大墓,他棺材里放的都是他的战利品,那些陪葬品都是从别人的墓里挖出来的。而现在他死了,还要占用别人的墓穴。而这龙连山下面,怕是有一个大墓。”
归万三也跟归一有同样的看法,他赶忙聚集起自己村子里的人,清业和归一带着剩下的人混入其中,听归万三说道,“这怕是犯了忌讳。盗墓本身就已经是伤天害理的行当,死后还要占用别人的阴宅,把盗来的赃物塞进棺材里陪着自己下葬。这在殡葬行当里,是天大的忌讳,是要遭报应的。那些找不到墓洞的送葬队伍,那场突如其来的白雾和狂风,包括这口被风掀开的棺材,说不定都是报应的一部分。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所有人都不要慌,跟着我。”
就在归万三话音刚落的时候,白雾里传来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