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业跟着柏岐穿过散落的白骨,一步步靠近万人冢正中央的位置。走得越近,脚下的触感就越不对劲,表层的浮骨被踩碎之后,底下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又一层被压得密实的旧骨,骨片与骨片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像是被人刻意夯实过的地基。这座骨山的中心,并不是自然堆积而成的。
等他们走到最中间,眼前的景象让清业微微眯起了眼。
白骨最核心的位置,赫然立着一座高台。台面不大,四四方方,边缘修整得整整齐齐,材质是一种颜色发暗的青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因为年代久远,大部分纹路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弯弯曲曲的走向,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高台的形制不像是临时搭建的东西,倒像是个祭台,有台阶,有台面,台面的正中央微微凹陷下去,仿佛曾经长期放置过什么东西。但此刻,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供品,没有器物,没有骸骨,甚至连灰尘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清理过,只剩下一片令人不安的干净。
清业绕了高台一圈,又蹲下来仔细看了台基与地面的接缝处,没有发现任何机关或者暗格的痕迹。柏岐用尾羽在高台表面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石粉放在鼻尖闻了闻,摇了摇头。
没有更多的发现。清业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从宅院里带出来的人,此刻就只剩下归六七和林子方是完好无损的。宅院里还有十好几号人在等着,清业当机立断,带着所有人先撤回去。
回到宅院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院里的其他人对这场深夜的集体失踪毫无察觉,守夜的人靠在廊柱上打着瞌睡,厨房的方向传来早起备饭的细微动静,一切都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刚从那白骨地狱里爬回来的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夜启没有跟着去休息。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用一块旧布反复擦拭火签,擦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么大规模的死亡,冥界却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不正常。”
“因为不是同一批死的。”清业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双臂交叉,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上,“从上千年到几百年不等,跨度太大了。早些年的时候,大规模的死亡到处都在发生,战乱、瘟疫、饥荒,万人冢这种东西并不罕见,不被特别注意到也属正常。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沉了沉,“你看刚才被引下去的那几个风水先生,根据服饰和随身带的物件来推断时间,应该是五六十年前的。
说明背后那个东西已经知道收敛了,一次不杀太多,隔几十年才吞一小批人,这样就不会因为短时间内大量异常死亡而惊动冥界的监测。”
“但即便如此,五六十年前的一批人没了,冥界也没有反应。”夜启停下了擦火签的动作,抬头看他,“这就不是‘收敛’能解释的了。”
“对。”清业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棵老槐树上,但眼神分明不在看树,“说明这个地方本身就有古怪。它不仅能对冥界隐藏死亡的事实,死后没有记录,该入轮回的魂魄没有一个按规矩归位。甚至,连我在这里都看不到业灵。不是数量稀少,是根本看不到。刚才在万人冢里,只有归一身边短暂地出现过两个,出现之后立刻消失,我连它们的踪迹都抓不到。”
清业从柱子上撑起身,转过头来看向夜启,烛火从堂屋里透出来,把他的半张脸映在暖光里,另外半张脸隐在廊下的阴影中,表情看不太分明,但语气里的冷意不容忽视:“能在我眼皮底下隐匿业灵,还匿得干干净净,这不是一般的手段。”
夜启沉默了一会儿,把擦好的火签挂回腰间,没再说什么。
天亮得毫无征兆。
就在众人重新安顿好、各自或坐或卧地歇下之后,几乎是眨眼之间,窗外的天色就变了。
那些消失的人,没有被任何人提起。
葬礼照常进行。
众人换上了杠头那套行头,混在送葬队伍里。
棺材被泰荫村的人抬着,打头的是负责引路的道士,后面跟着死者的亲眷和同村的送葬人,队伍不算长,但在狭窄的山路上也绵延了十几米。他们出了村子,沿着山路往上走,敲敲打打,纸钱一路撒,唢呐吹的是苍凉的老调,在山谷里来回碰壁,听起来倒像是有人在远处应和。
队伍上了龙连山,不过上的是前山。
到达墓地的时候,墓穴的位置早就定好了,土也提前挖开了,按理说到了就能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