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听到那古怪调子的同时,归万三当机立断,带着村子里的所有人,齐刷刷地朝着龙连山的方向跪了下来,额头贴地,开始拜。拜的是龙连山本身的墓穴,他拜的时候嘴里念的是告罪词,意思是“借道路过,无意冒犯,贵人海涵”。
泰荫村所有的人都极为尊重这位长辈,照他所说的跟着一起跪拜。
清业他们第一时间听出来,是昨晚那个小孩断断续续哼唱的调子,黏腻的、阴冷的,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寒气一样钻进耳朵里。
除了泰荫村的人,剩下送葬的队伍和死者的亲友本来就在慌乱之中,被这声音一勾,瞬间就像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丧失了神志,目光变得空洞,脚步变得机械,转身朝着某个方向齐刷刷地走了过去。
清业知道那些人已经追不回来,就像昨晚一样。
大雾越来越浓,缠绕在每个人身边,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不多时,整个龙连山震动了起来。
震动持续的时间不长,只有几个呼吸的工夫,但每一下都震得人脚底发麻。紧接着,主峰的山壁上一块巨大的岩石开始缓缓移动。
那是一块从远处看起来像是龙头形状的巨石,龙连山得名的由来,此刻龙嘴的位置轰然张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那不是岩石裂缝,不是天然洞穴,而是一道经过了人工修整的石门,门楣上甚至能看到斑駁的雕刻痕迹,只是被风化得几乎无法辨认。
龙头石大开,露出了一条通往山体深处的通道。
然而归万三和泰荫村所有抬杠的人,像是完全看不见这一幕。他们依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嘴里还在反复念着告罪的词,对于不远处那块正在缓缓移开的龙头巨石毫无反应。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龙嘴张开时发出的那声沉闷巨响,在他们耳中大概只是一阵普通的风在山间呼啸而过。
只有被困在这个业阵里清业带进来的一行人,能看到这条通道。
周遭都是白雾,眼前只有一条路,不管这个业阵是谁形成的,他的目的都十分明确。
清业带着所有人往通道内行进,却发现归六七不知何时缀在归一的身后,跟着一起进了通道。
清业和柏岐都看了一眼,却并未发表意见,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只是洞穴里面,并非是预想中的墓地。
踏入龙头石门的那一步,像是踩穿了某种边界的薄膜。脚下还是山岩的质地,但周遭的空气在一瞬间变了味道。不再是山林间潮湿的草木气息,而是一种清冽而稀薄的高处之风,带着矿石被月光晒透之后散出的微凉矿物味。时间也在踏入的瞬间骤然翻转,从白昼跌入深蓝色的夜晚,无声无息,像是翻了一页书。
他们站在一个极高的悬崖上。
脚下是刀削斧劈般的断崖,薄薄的云雾在崖壁周围缓缓萦绕,不浓不淡,恰好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会在云雾里搅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悬崖所在的山体并非普通的岩石,而是层层叠叠地镶嵌着不同的矿石。最底下是沉黑的铁矿石,往上是泛着铜绿的孔雀石层,再往上是银光闪烁的云母片岩,一层一层,像是大地的年轮被剖开供人检阅。而最上面一层,是白云石。色泽洁白如玉,表面光滑似镜,淡淡的月光铺洒在上面,像是给整座山崖镀了一层流动的水银。
那白云石倒映着头顶深蓝色的夜空和漫天繁星,也倒映着站在崖边的他们,低头看到的和抬头看到的,竟是一样的场景。深蓝的穹顶与深蓝的崖面交相辉映,星辰散布其间,分不清哪一面是天,哪一面是地。
夜启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写满了不敢置信。他没有说话,身体先于语言做出了反应,他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个试图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的人,嘴里喃喃着一些听不太清的词句,目光急促地在四周来回扫视,每扫过一处细节,脸上的震惊就加深一分。
柏岐的态度倒是很淡定。他站在崖边,半边火红的翅膀已经收了起来,双手插在袖子里,微微仰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星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倒映着星空的白色石面,表情平静得像是回了自己家的后院。
剩下的阴差、刘宇安和他带着的那些力工,都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惊。一个个呆呆地站在悬崖上,嘴唇微张,仰着头,转着圈,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才好。头顶是星空,脚下也是星空,前后左右全是无垠的深蓝,人站在这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却又被这铺天盖地的美裹挟着,一时间忘记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