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清业和柏岐已经站在截面的最前方,几乎要踏出断崖的边缘,却依然无法阻挡身后那股着了魔般的人流。
这群人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着四肢,被队伍最深处小孩断断续续哼唱的诡异调子,勾着魂魄,勾着脚步,直直地、不带一丝犹豫地往万人冢的深处跳下去。那音调黏腻阴冷,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寒气,钻进耳朵后就牢牢扒在脑髓上,教人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清业见状,索性直接跃到半空中去。
他在空中拧腰转身,袖袍鼓荡如灌满了风的帆,朝着下方狠狠一挥,数片翠绿的叶子从袖口激射而出,离手的瞬间迎风便长,叶脉舒展、叶片膨胀,眨眼间就化作了几艘小船的形状,悬在半空中,试图将那些跳下来的人一一接住。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风水先生和村子里原本的人,身躯在被小船接住的瞬间,突然变得像浸了水的墨迹一样,轮廓模糊、色彩褪尽,几乎是顷刻间就化作了半透明的虚影。他们就这么穿透了小船的底部,像穿过一层并不存在的雾气,连一丝阻碍都没有,直直坠落下去,最终淹没在坑底那片惨白的骨海之中。他们的身体在落入万人冢的同一刹那,就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肉和时间,皮囊消融、筋骨裸露,瞬间化作白骨,与脚下那层层叠叠的枯骨融为一体,仿佛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这万人冢的一部分,从未真正活过。
只有林子方和归六七被小船结结实实地接住了。
船身接住林子方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像把人从一场深水里捞了出来。林子方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里那片浑浊的迷雾骤然散去,意识像是被人从极深极黑的水底一把拽上了岸,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他大口喘着气,眼神里满是茫然,似乎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归一和夜启也跟着跳了下来,观察情况,清业用小船接住他们的同时,目光扫向一侧的归六七,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清业原本也想踩着小船缓缓下降,到坑底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结果身形刚动,就被斜刺里伸过来的一只手稳稳揽住了腰。
柏岐从侧面掠来,半边火红的翅膀在半空中‘呼’地展开,如同一面燃烧的旗帜,灼热的温度几乎能把周围的空气烤出波纹来。他半搂半抱地将清业捞进怀里,翅膀微微倾斜,两人便借着热气流往下又飞了一段距离,这才看清底下的惨状——那些风水先生和村子里原本的人,在触碰到万人冢地面的那一刻,就像触碰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规则,血肉之躯在眨眼之间剥离殆尽,骨骼裸露,姿态定格在坠落那一瞬的扭曲中,然后哗啦啦散落一地,与旧骨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不多时,那小孩也跳了下来。
他一直垂着的左胳膊,好像在落地的冲击力中松动了一点,关节处微微曲了一下,看上去竟比刚才灵活了几分。像是这把枯骨堆砌的大地,给了他某种诡异的滋养。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半空中飘着好几艘绿色的小船,坑底被柏岐那对燃烧的翅膀照得如同白昼,火光将每一根白骨的轮廓都勾勒得狰狞而清晰。
可那小孩却像是完完全全地看不见这一切。他的目光既没有追随那些飘浮的小船,也没有被那对火焰般的巨大翅膀吸引哪怕一瞬,仿佛清业和柏岐所做的一切在他的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他甚至对头顶上方正在发生的激烈动静毫无反应,只是低着头,在堆积如山的枯骨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翻找着什么,动作专注而执拗,像一个在废墟里寻找丢失玩具的孩子。
不到片刻工夫,累累白骨之中突然窜出一条小腿骨。
那根骨头像是被注入了独立的意志,从骨堆里弹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朝着林子方所在的小船方向激射过去。而就在它离地的同一瞬间,整个坑底所有的枯骨都开始沸腾了。成千上万根白骨像被投入沸水锅中的食材一样开始剧烈地晃动、翻滚、弹跳,骨节与骨节碰撞发出密集的咔嗒咔嗒声,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像一场由死亡演奏的交响乐,震得人耳膜发麻。
清业反应极快,立刻操纵着载着林子方的小船在空中急转闪避。
小船在他的操控下灵活得不像话,左翻右滚,堪堪避开那根飞腿骨的正面冲击,但终究还是被它蹭到了右舷一点点。仅仅就是这么一蹭,那小船就像是被泼上了最浓烈的腐蚀性颜料,从被触碰的那一个点开始,绿色迅速变成焦黑,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消融,像一张被火烧的纸从中心向四周卷曲碳化。
清业面色一变,毫不犹豫地将林子方转移到另一艘小船上,而就在林子方离开原船的瞬间,那片曾经化作小船的树叶已经被腐蚀得什么都不剩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一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