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动静,就像一个导火索。
坑底下那些原本只是在沸腾翻涌的枯骨,像是被这个信号彻底激活了。它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组合起来,但那个组合的方式完全无视了基本的人体工学,甚至可以说是对‘人形’这个概念进行了一场恶意满满的解构。
经常会出现四条腿连成一长串像蜈蚣一样的结构,或者两个颅骨拼在一起、四只空洞的眼眶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转动,像是在用各自残余的感知搜索着什么。
这些奇形怪状的骨头拼凑好之后,便像是有了统一的指令一般,纷纷从地面弹射而起,飞向半空中。它们没有固定目标,开始疯狂地投掷所有树叶组成的小船,但凡被这些骨头碰到的地方,就像被强酸泼过一样开始迅速腐蚀,绿色的叶面上蔓延开黑色的溃烂斑纹。
其他人慌乱地躲避着,清业操控着小船舰队在空中穿梭闪躲,那架势不像是驾驶树叶,倒像是在开一艘在陨石带里疯狂机动的飞船,每一次转向都精准而惊险。
柏岐带着清业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翅膀扇动间带起灼热的气流,让那些靠近的骨头在高温中微微发焦,不过只是这种程度,无法彻底阻止它们的攻势。就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刻,柏岐居然还有闲心侧过头来,用一种像是在聊今天天气好不好的语气跟清业开起了玩笑:“你看那些骨头像不像是在找朋友?三三俩俩的聚集在一起,看久了有点丑萌丑萌的?”
清业的嘴角狠狠地抽了抽,他实在没有办法欣赏柏岐在这种场合下开的这个地狱笑话,而且柏岐可能在这几天囫囵地学习了一下人类的语言系统,只是学的好像有点不到位,这话怎么听着怎么不对劲。
清业没有接话,只是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五指扣住柏岐的翅羽根部,用力扳动着控制方向。翅羽在他掌心微微发烫,手感像是握着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金属片。
柏岐被他摸得浑身猛地一抖,像是被人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声音都有点变了调:“你好歹轻一点,我可就剩这一边翅膀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但尾音里藏着一丝奇怪的情绪。
不知道是被这句话触动到了哪里,清业手上的力气好歹是轻了一点。他的指腹从紧紧扣住变成了轻轻搭着,掌心的力道收敛了几分,动作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但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枯骨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个坑底的视野,而且还在不断地拼凑出新的怪物骨架加入攻击。它们不知道疲倦,不知道恐惧,而他们的体力终究是有限的。
清业侧头看了柏岐一眼,几乎是在对上他目光的同一时刻,柏岐的一根尾羽便脱离了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飞向悬崖两侧,锋利的羽缘在峭壁上狠狠地剐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那根尾羽在峭壁上划过一道深深的痕迹,似乎在检测着什么。
看到墙壁在剐蹭之下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影响,清业心中立刻有了判断。他毫不犹豫地把所有飞船猛地甩向了峭壁方向,小叶子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绿色的弧线,急速靠向岩壁。与此同时,柏岐已经甩出了几根三丈多高的尾羽,那些羽毛迎风舒展,羽枝交错穿插,在半空中迅速搭出了一个简陋却结实的悬崖旅馆。说是旅馆,其实就是几根粗大的羽毛横七竖八地架在一起,勉强形成了一个可以容纳众人的支撑结构,简陋得不像话,但在这种绝境中已经是奢侈的庇护所了。
剩下几个人被拍进那不甚柔软的尾羽结构里的瞬间,铺天盖地的叶子便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像是收到了统一的指令,将每一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叶子层层叠叠地覆盖上去,织成一层又一层的保护壳,那些已经被腐蚀的地方也不断地被新的叶子填补上来,源源不绝,像是永远也用不完似的。
挣扎间,林子方好不容易才站稳,只能透过叶子之间那些源源不断地出现又闭合的空洞,窥见外面天翻地覆的景象。
见其他人暂时安稳下来,被层层叠叠的叶子裹成了一个个厚实的茧,清业这才收回视线,偏头看了柏岐一眼。他没说话,只是冲他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确:该干活了。
柏岐果然不负众望地在嘴上讨起了便宜。他微微侧过脸,火红的翅羽在身后缓缓扇动,带起的光影落在他半边脸上,映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格外欠揍:“斋主这是在调戏我吗?怎么给我抛媚眼?虽然这个场合确实不太合适……”话说到后半句,他甚至还故作矜持地咳了一声,那语气里的促狭简直满得要溢出来。
看着他这副嘴欠的德行,连反驳都懒得费口舌,清业直接就想自己动手。他手腕一转,袖中已经捏住了什么,但柏岐的动作比他更快。他抢先一步挥动了那只燃烧的翅膀,宽大的翅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火红的羽翼之下,一股热浪轰然压下,直直地席卷了整个万人冢的底部。
火焰落在那片白骨海上的瞬间,像是热油泼进了水面,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