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八本就是冥界的人,回冥界就跟喝水一样简单,瑞鸣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让他要用这种办法来传信。
这边瑞鸣正琢磨着‘泰荫村,八里亭’是什么地方,另一边,柏岐已经把铜钱攥进掌心,另一只手飞快地掐了一个诀。
中指无名指屈向掌心,拇指压住,食指和小指竖起,气劲从指尖弹出,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极细极淡的光痕。光痕像蛛丝一样散开,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去追踪那只鸟残留的气息。
然后光痕断了,柏岐的脸色不太好,“范八失联了。”
瑞鸣认出柏岐掐出的是一个追溯定位的诀,并不复杂,但范八的气息却已经寻不到,像是被什么东西隔断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瑞鸣一个头两个大,本来出现这个情况,她应该立即去寻人的,可现在家里一团乱。
清业还没有醒,奇图被派出善后了,暂时回不来,九业斋里还戳着两个奇怪的实习生,她实在不像是撂挑子就能走的情况。
不久前身处业阵里,小小肩膀被迫扛起整个家的感觉又回来了。
柏岐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跟清业分开的,但范八的求救信,让他有些在意,他阖上手指掐了几下,脸上多了些疑惑。
柏岐只好摊开手心,只见那个在业阵里给他们带过路的白色鹿角突然出现,柏岐念叨着瑞鸣和林子方都听不懂的话,白色鹿角在柏岐的手心里蹦跶了几下,他的手心浮出了几个字。
瑞鸣和林子方好奇去看,却发现那像是古字,他俩看不明白。
“幽都城,望乡台,第二棵柏树下。”
柏岐一攥手心,鹿角和字迹全都消失不见。
“我去寻人,你们在这里守着清业。”
柏岐在短时间内改变了主意,也不等瑞鸣和林子方反应,就直接离开了。
——
雾太大了。
柏岐站在泰荫村外那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土路上,脚下的泥地湿软,踩下去就陷一个浅坑。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和湿木头的味道,混着夜风里若有若无的、不该出现在这季节的寒意。
他抬头看了下天,这时候应该寅时了。
按理说天边早该泛白了,但现在头顶只有一团化不开的浓黑,那些雾像活的一样,层层叠叠地涌过来,把能见度压缩到不足十米。
柏岐追查到范八气息消失的地方,就在前方不到两里的位置,可这地方有些古怪,进了雾里,难以辨认方向。
他站在雾里,微微偏头,眼睛半阖,用感知而不是视觉去读这片山林的气息。
这片雾太古怪了,像一层被人精心铺设的幕布,把整座山从头到脚裹了进去。风明明在吹,但雾不散,甚至纹丝不动。
树叶哗啦啦地响,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有无数只手在同一瞬间同时摇动了每一根树枝。
雾气里,树枝的轮廓影影绰绰。就在那些交错纵横的枝丫之间,有影子在动,还很多。
它们蹲伏在树枝上,身形被雾扭曲拉长,像一幅被水泡坏的画。有些影子的姿态像是要往下跳,有些则保持着回头的姿势,有些蜷缩成一团,几乎要和树瘤融为一体。
柏岐刚迈出一步,那些影子突然动了。
十几道影子直接从树冠里弹起来,像被无形的线猛地提拉,漆黑的眼眶里浮出暗紫色的烟,向他扑过来,指甲暴长,骨节咔咔作响。
柏岐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他随手一挥,动作轻描淡写得像在赶一只苍蝇。指尖掠过空气的瞬间,一道灼白的火线从他的袖口窜出,迎风便涨,化作一片汹涌的火海。火不是红的,是近乎透明的白,带着一种干燥到极致的、能把水分从骨头里榨出来的高温。
白雾遇火即燃。
整片山林的白雾在同一瞬间燃烧起来,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像是大地在尖叫。
那些身影在火光中现出了全貌,然后他们就不动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十多具干尸同时僵在半空中。
它们身上那些残存的符文在火光中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紧接着,树干上、树枝间,无数条暗红色的绸子无声无息地探了出来。
绸子将干尸们僵硬的身体重新裹紧、捆扎、折叠,放回到树冠上。
有人在泰荫村的入口处设下阵法,阵法并没有太大的杀伤力,主要是为了吓人,或者说不想让人找到村子的入口。
平常人也许在白雾里绕几圈,就会被吓走了。
柏岐正想着心思,刚才还萦绕在周围的白雾已经完全散去。
原本隔绝一切的安静环境被打破,风灌进来的同时,泰荫村的入口处出现了吹打送葬的队伍。
在这个天还没有亮的时刻,显得十分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