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淮南。
南宫狸枢伏在案上,手中的笔停了很久,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他回过神,看着那张被污了的宣纸,轻轻叹了口气。
“公子。”秋姜端着药碗走进来,“该喝药了。”
南宫狸枢接过药碗,皱着眉一饮而尽,秋姜递上一颗蜜饯,他含进嘴里,苦涩慢慢被甜味压下去。
“公子又熬夜了。”秋姜看着他案上摊开的图纸,忍不住抱怨,“太医和公孙先生说了,您不能劳累。”
“知道了。”南宫狸枢应着,抬眸看向秋姜,“查得如何?”
“如公子所料,那些也是平西侯的人。”秋姜帮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图纸,“我们的人一路跟着摄政王到了京城外,共计十一次刺杀,都是平西侯的人,但是有一拨人很奇怪。”
秋姜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打开,“这拨人身上都有这个纹身,并且身手诡异,下手狠毒,若非染风跟着去了,怕是咱们的人都要折在那儿。”
看着那张图纸上的图案,一只被困住的凤凰。
“砰”南宫狸枢猛地起身,掀落了手边的碗,他看着这个图案,他不会忘记,这是南宫氏的隐卫,可是……
可是怎么会!
他已经死了,魂魄意外成为了这个同名同姓之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可是为何南宫氏的隐卫会出现!
“可有活口?”南宫狸枢问。
“有,一口气吊着,在染风那儿。”
南宫狸枢匆匆赶到染风的院子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院子里站着几个亲卫,说是亲卫其实都是暗卫,见他来了,纷纷行礼,南宫狸枢摆摆手,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染风正蹲在床边,给那个奄奄一息的刺客换药。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公子。”
“如何?”
“吊着一口气。”染风侧身让开,“他身上的伤太重,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属下不敢让他昏过去,怕他一闭眼就醒不来了。”
南宫狸枢走到床边,低头看向那个人。
一张陌生的脸,二十来岁,眉眼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即使此刻因为剧痛而涣散,依然透着一股子狠戾,是死士的眼睛。
南宫狸枢的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里有伤口,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但他要看的不是伤口,是伤口旁边的皮肤,那只被困住的凤凰,纹身清晰可见。
“你是南宫氏的人。”南宫狸枢开口,声音很轻,却是肯定的语气。
那人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死死盯着他。
“你……”那人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南宫狸枢没有回答,只是在他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按在那只凤凰纹身上。
“这是南宫氏隐卫的标记。”他说,“纹在左肩,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纹身是特殊染料,用的是南海的鲸油调墨,刺入皮肤后永不褪色,遇火不焦,遇水不化。”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那人震惊的目光:“我说得对吗?”
那人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牵扯到伤口,痛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南宫狸枢。
“你……”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是谁?”
“告诉我,你们怎么从帝朝来到的这里。”南宫狸枢没有回答他。
那人瞳孔放大,“你……怎么知道?”
“你们还记得,为什么会有南宫氏隐卫吗?那场大火,把国师府烧得干干净净。”南宫狸枢轻声说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是要守着南宫氏千秋万载的。”
“我们……并不知道,只是祖辈延续至此。很多年……一直等不到,所以……我们决定出世,遇到了平西侯……他说他能帮我们找到人,所以我们为他卖命。”
平西侯,李崇。
南宫狸枢起身,“不惜代价,治好他。”
“是。”
祖辈延续至此……为什么……
十日后,书房。
“林逸,见过世子。”此人正是被救下的隐卫。
南宫狸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那天说,祖辈延续至此,是什么意思?”
林逸说:“我不知道,只知道祖辈说我们曾为天下最强后代,生生世世守护南宫氏,我们要等一个人,一个能改变天下乱世的人。”
“可南宫氏,早就不复存在了,我们如何等。”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擦的沙沙声。
南宫狸枢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秋姜站在一旁,目光在林逸和自家世子之间来回,不敢出声。
“不复存在。”南宫狸枢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觉得,南宫氏已经不复存在了。”
林逸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是。我们等了太久,太久了。从祖辈传下来的话,说要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一百年,两百年……我们隐在暗处,看着朝代更迭,看着江山易主,看着那些曾经辉煌的姓氏一个个消失在尘土里。”
他抬起头,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我们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等的人会不会来。所以当平西侯找到我们,说能帮我们找人,能给我们一个容身之处,能让我们不用再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我们就信了。”
“你们为他杀了多少人?”南宫狸枢问。
林逸沉默了。
“十一次刺杀,孙棖檐在路上遇见了十一次。”南宫狸枢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其中有几次,是你们下的手?”
“六次。”林逸的声音很低,“另外五次,是平西候自己的人,我们只是……配合。”
“配合。”南宫狸枢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你们是南宫氏的隐卫,是天下最强的死士,祖辈传下来的本事,就是让你们去给人当刀使的?”
林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又在对上南宫狸枢目光的瞬间,僵住了。
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世子。”林逸的声音有些干涩,“您到底是什么人?”
南宫狸枢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倾泻进来,照在他清瘦的背影上。他穿着月白色的深衣,衣袂被风轻轻吹起,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你知道为什么叫隐卫吗?”他背对着林逸,声音淡淡的。
“因为藏在暗处,不为人知。”林逸答。
“不对。”南宫狸枢转过身,逆着光看他,“因为真正的隐卫,藏的不是行迹,是本心。你们可以死,可以败,可以被遗忘,但有一件事不能做,不能背弃当初的誓言。”
林逸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你们的祖辈是怎么传下来的。”南宫狸枢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但我想,他们让你们等的那个人,不是让你们出来杀人立功的,更不是让你们给平西侯这种货色当走狗的。”
林逸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世子说得轻巧。”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您知道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藏在深山老林里,不敢见人,不敢声张,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有人叛逃了,有人自尽了,有人疯了。我们坚持到现在,只剩不到一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