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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胤都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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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棖檐离开后的几日连着下起了雨,云鹤院的屋内放着两个火盆,南宫狸枢正抱着手炉坐在榻上,记忆拉扯到很多年前,不如说是前世,他那时候十三岁,是帝朝最尊贵的国师继承人。

“师傅,若是天下乱世,君不为明君,南宫氏还要继续做这国师吗?”

“阿狸以为呢?”那时候师傅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他。

“若是非为明君,这国师不做也罢。倒不如闲云野鹤,去看遍这山川河流。”那时候,他是这么回答的。

雨落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南宫狸枢往手炉里又添了一块炭,指尖触到滚烫的铜壁,却没有缩回。

这点热意,比不得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师傅的茶总是烫的,他总是被烫到。师傅便笑他,说国师连茶杯都端不稳,将来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那时候他梗着脖子反驳:“端茶是要稳,又不是不怕烫。”

师傅笑得更厉害了,胡须一颤一颤的。

那间茶室在国师府的最深处,推开窗能看见满池的荷花。师傅总在午后泡茶,叫他陪着,一边喝一边考他功课。

从天文历法到农耕水利,从诸子百家到各地风土,师傅什么都问,他什么都答。答对了,师傅点点头,答错了,师傅也不恼,只是再问一遍,直到他答对为止。

有一回他问师傅:“您考我这么多,是想我当个全才的国师吗?”

师傅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荷塘,许久才说:“阿狸,国师不是官,是责任。你要懂得天下万民,才能为他们说话。你要懂得君王心思,才能在他走错路时拉他一把。你要懂得这世间的每一滴水,每一粒土,才知道什么政策是好的,什么是坏的。”

他那时不太懂,只是懵懵地点头。

后来他懂了,师傅已经不在了。

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国师府,藏书楼,满池荷花,还有师傅的茶室,全都化为灰烬。他从密道逃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盛京城。

他在荒山里躲了三个月,秋天的时候,有人找到了他,那是师傅的故交,一个做药材生意的老人。老人把他带下山,给他改名换姓,送他回到临安。

临别时,老人说:“你师傅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记得你那天说的话。”

“什么话?”

“若是非为明君,这国师不做也罢。倒不如闲云野鹤,去看遍这山川河流。”

南宫狸枢怔住,那是他十三岁时候的童言稚语,师傅竟然记得。老人叹了口气:“你师傅说,你能说出这话,就够资格成为国师了。国师的本事,是为辅佐明君,但国师的骨头,是直的。他让你记住,无论将来做什么,别把这根骨头弯了。”

他跪下来,朝着盛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南宫狸枢低头看着手炉里的炭火,这么多年,今日怎么忽然想起了这些。

他把手炉放下,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

“师傅。”他轻声说,“这里的天下也是乱世,君也算不得明君,但您教的那些东西,我一样都没丢。”

雨水溅到他脸上,冰凉凉的。

“师傅,我想您了。”只可惜,这里终究不是云洲大陆,不是帝朝,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年代。

门被轻轻推开。

秋姜端着药进来,看见他站在窗前,急忙放下药碗,拿了披风给他披上:“公子,您怎么又站在风口里?这雨凉得很,回头又该咳了。”

南宫狸枢任她系着披风,目光还落在雨里。

“秋姜,”他忽然问,“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见面吗?”

秋姜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系带子:“能的,在梦里。”

“我梦不见他。”

“那是您想他想得太苦了,您不想他的时候,他反倒会来。”

南宫狸枢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转身回到榻上,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喝完。药是苦的,这些年他喝过的药,大概能装满那个荷花池了。喝完药,他又拿起手炉,靠着引枕,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小了。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闻到了茶香,烫的,像师傅泡的那种,还有荷花香,夏天的,满满一池。

有人在说话。

“阿狸,茶凉了。”

他猛地睁开眼。窗前站着一个人,灰白的胡须,温和的笑容,手里端着一盏茶。

“师傅……”

那人笑了笑,把茶放在他手边。

“还烫着,慢点喝。”

南宫狸枢低头看去,茶盏里热气袅袅,他伸手去端,指尖触到滚烫的瓷壁,却没有缩回。

抬起头时,窗前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亮晶晶的。

他端起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

还是烫的。

真好。

秋雨不仅在淮南,也在胤都,绵绵了三日,胤都的街道上积了浅浅的水洼,马蹄踏过,溅起浑浊的水花。

孙棖檐立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廊下滴落的雨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南宫狸枢来,这是他回到京城的第一日。

“王叔。”

身后传来幼帝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孙棖檐转身,看见那个十二岁的孩子正趴在御案上,面前摊着一堆奏折,小脸上写满了苦恼。

“陛下何事?”

“这个……这个朕看不懂。”幼帝指着其中一份奏折,皱着眉头,“他们写的都是什么?这个字朕不认识。”

孙棖檐走过去,俯身看了看,是户部关于秋粮征收的奏报,用词确实晦涩了些。

他在幼帝身边坐下,逐句讲解,时不时停下来问:“陛下明白了吗?”

幼帝点头又摇头,最后干脆问:“王叔,你小时候读书,也这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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